第12章 村口古井的低语(第2页)
宋欢站起来,用右眼扫了一遍碎石堆。碎石堆的结构在他眼中不是杂乱的堆积,而是一层一层重叠的力线——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应力分布和受力方向,有的石头被卡在别的石头中间充当了天然承重柱,有的石头边缘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缝,位置正好在上下挤压处,稍微搬错一步就会导致整堆再次滑塌。塌方的碎石分三层:最外层是松散的小块碎石和泥土,可以用手直接搬开;中间层是中等大小的石块,需要锄头和撬棍配合,注意力线交叉点的释放顺序;最里层是一块巨大的断岩,断岩的受力面倾斜,卡在洞口上方,进洞必须先撑住它。
“先搬外层的碎石子,”他把撬棍插在地上,蹲下来,双手开始把最外围的小块碎石一块一块往旁边清,“搬到露出中间那块大石板为止。阿石头,你用锄头把那些松土扒开,别用太大力,底下有东西。”
阿石头没问“什么东西”,只是抡起锄头开始扒土。他扒土的动作和他刚才系裤脚麻绳一样,干脆利落,多余的动作一概省去——看似粗人,实则手下有数。送水男人则在旁边把清出来的碎石往远处搬,他要把这些废石搬到坡下去,免得堵路。
三个人从上午忙到正午。太阳从东边慢慢挪到头顶,把他们干活的影子从西边压到了脚底下。碎石被一层层清开,洞口上方的轮廓慢慢露了出来——一块巨大的断岩压在洞口上方,断岩的右侧下方挡着一块斜插入土的青石板。青石板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他蹲下来用衣角擦掉覆在上面的土灰,没有全看清,但落款的“石”字清晰没错。
“这块青石板,”送水男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是张石刻的。他进洞之前跟他爹说,洞口要留标记,万一他出不来,至少别人能找到入口。”他停了一下,“后来塌方了,这块石板被碎石埋了大半。村里人把碎石清开过几回,但每次清到一半就不清了——不敢再往下挖。”
“为什么不敢。”阿石头问。
送水男人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把扁担上的绳子重新系紧,系完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系。宋欢替他回答了。
“因为往下挖的人听到了声音。”
阿石头停下锄头,转头看着宋欢。宋欢没有看他,而是盯着那块断岩下方被清开的缝隙。缝隙里黑得看不见底,但有一股很轻很轻的气流从里面渗出来,不是风,是更闷更缓的东西——像是地底深处有某种东西在呼吸。他上前一步把右眼对准那道缝隙,在绝对黑暗里看到了一片极淡的灰白色纹理——不是石头,是像树根一样从洞壁两侧向中间蔓延生长的细丝,密度很高,只有右眼能分辨。他退后一步,对身后两个人平声说:“不是塌方后结构不稳的响动,是从洞底传上来的。很低,但人耳可以辨认。张山当年挖掘的时候,这些细丝还只附在碎石中央;现在它们已经长到了洞口。”
“什么声音。”阿石头问。
宋欢没有回答。他盯着那道缝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腰,转向送水男人。
“今天就搬到这里。碎石子清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部分需要商量清楚再动。”
他之所以决定停下来,不是因为怕那声音——这些力线不能乱碰,不是怕,是他需要一点时间先把地图再核对一遍,确定进洞后的行进路线和最坏情况下的退路。送水男人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是把扁担挑起来,用空桶比划了一下明天再来。阿石头把锄头往肩上一扛,也没多话,只是临走之前在青石板侧面加撑了一块嵌石。宋欢看着他加撑的位置——正好补在最容易滑脱的受力点上。
宋欢和两人在寨门口分开。送水男人挑着空桶往井边走了,阿石头扛着锄头回了铁匠铺。宋欢没有直接回院子,他沿着石板路走到老槐树下,在井沿上坐下来。井水映出他的脸,和下午的影子叠在一起,看不太清,只看得清轮廓。他在井边坐了很久,耳边还残留着从碎石缝隙里传出的那种极低极轻的颤鸣——不是风,不是水,是比两者都更重的某种东西从地底深处挤压出来的震颤,像是一扇被埋在石层以下的喉咙试图用它不存在的声带说话。
他想起老张跟他讲过的话——后山每隔一阵子就会有光落下来,光落下来之后就会有外乡人走到村口。他被发现时,老张说光落在山神庙附近。如果他落在庙附近,那在他之前降落的十二个人,也有大致相似的落点。而山洞的入口在庙的北面,步行距离不到半个时辰。如果每一个异乡人都想找路回去,他们迟早会找到这个洞口。张石是村里第一个进洞的,但他不是唯一一个进过洞的。老张说过——“最早那批来的人里,有一个在后山的山洞里发现了一个东西。他说那东西能送他回去。他进去了,洞就塌了。”那个异乡人是在张石之前进洞的,还是在张石之后,他不知道,洞口那层碎石底下可能埋着他不知道的答案。
他站起来,绕着井口慢慢走了半圈。井水里的倒影跟着他移动,从井沿这边走到那边始终不散。他把手伸进井水里搅了一下,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涟漪荡开又弹回,把倒影搅碎又拼合。等他回到老张院里靠在炕上,耳边还留着那股微弱的余音。他闭上眼之前在脑子里把那条通往洞口的山路又走了一遍,然后默默给自己设定了明天的计划:先去铁匠铺,再去洞口,进洞时让右眼保持在开启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