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的粥,是人间第一美味(第2页)
这个字让宋欢的心跳漏了半拍。他以为昨晚是自己走到村口被人遇见的——是偶遇,是巧合。但桃花用了一个“接”字,这说明老人在动身之前就已经知道他来了。
“他怎么知道我在村口?”宋欢问。语气保持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这是他进入“收集情报”状态时下意识的节律变化。
桃花没有回答。不是不肯回答,是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犹豫——不是怕事的犹豫,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犹豫。她低下头,把空碗翻了个面,碗底还剩一粒米黏在釉面上,她用拇指把那粒米刮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拖延时间。
“这个……你还是问他自己吧。”她说。
宋欢没有追问。不是因为没兴趣,恰恰相反,他的兴趣已经被拉满了——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黄昏时主动走到村口,不点灯不提灯芯歪在一边的光秃秃纸灯笼,见到一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不问来历不留名字,直接说“天要黑了,先住下”。这个行为序列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他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从容。但这姑娘现在不想说,他现在追下去只会给自己筑一道不必要的墙。
“那我去问他。”他说。
桃花点了点头,似乎松了口气。但她紧接着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急切了一点。
“你去找他的时候,别说是我让你问的。”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小姑娘不想让长辈知道自己在背后多嘴。很正常。宋欢差点就这么下结论了,但他把这句话存在了脑子里,没有删除。
“那我该怎么说。”
“你就说……你自己好奇。反正你本来也好奇。”
宋欢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真的笑出来,但表情比喝粥之前松动了不少。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被一个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姑娘教怎么跟另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人套话。这与他在一群高玩面前分析最优战术的感觉完全不同,但两者有一个共同点——都需要快速读懂对方的立场,且不踩不该踩的线。
“这个办法可以。”他说。
桃花嘴角翘了翘,幅度不大,但确实翘了。她端起空碗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
“你喝完粥还能再喝一碗吗?锅里还有。”
宋欢想了想,说:“我再留一碗晚上喝。”
“晚上凉了就不好喝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赞同,像在纠正一个不可理喻的坏习惯,“我帮你温着。你要是中午没吃的,就到我家来。”
然后她走了。
她的脚步比刚才来时轻快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空碗比满碗好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矮墙拐角。
他重新在井沿上坐下,把手摊开在膝盖上。手心有提水时留下的绳印,一道浅红色的凹痕横贯虎口,还没消下去。他低头看着这道印痕,又抬眼看了看井口倒影里自己模糊的脸,确认自己此刻的状态:后脑勺的肿包已经不疼了,转为指尖按上去的微胀;肩胛的酸胀也消散大半;胃里那碗粥正在发挥作用,整个胸腔都是暖的。真实到无以复加。
他决定去找瘸腿老张。
不是立刻就去。他先在心里把关于这个瘸腿老人的零星碎片拼在一起。第一,老人昨晚主动到村口去“接”他,这意味着老人可能提前知道他会来——或者至少感知到了什么。第二,老人知道他在村口的确切位置,不是偶然经过。第三,老人收留了他,给他被褥,指给他水源,早上让他打水,每一步都自然得像在照顾一个远房亲戚,而不是在安置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第四,从桃花支吾的反应来看,这个老人在村里有不低的声望,而且他身上有一些村民们知道但不便代他说破的事情。
这四点拼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宋欢做出一个判断:瘸腿老张不是普通的老人。他在这个“新手村”里的定位不是背景填充物,他掌握着信息。而他恰好需要信息——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关于他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的信息,关于回去的可能性的信息。
他站起来,沿着石板路往昨晚的巷子走。经过槐树下时,那只黄狗已经换到了另一侧墙根,睁开一只眼睛睨了他一下,确认是他,又闭上了。
他走到昨晚那扇木门前,门还是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抬手敲了敲门框,指节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轻,但足够传进去。
半晌,里面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椅子腿在地上挪了一下,然后才是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和昨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