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的粥,是人间第一美味(第1页)
碗是粗陶的,碗口微微往外撇,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碗沿延伸到碗腹,裂纹被年岁浸成了淡淡的褐色。粥是白米粥,米粒已经炖得化开了,黏稠的米汤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粥面上浮着几粒切得不太规整的葱花,葱花的断口边缘微微卷起,是切完之后放了一会儿才会有的样子。
宋欢接过碗的时候,指尖在碗底触到了一小块不平整的凸起——大概是烧制时留下的砂粒,釉面没有盖住。他的拇指在那块凸起上来回蹭了一下,触感粗糙,带着粗陶特有的涩意。
粥的热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不烫手,温度刚好。他低下头,凑近碗口,热气带着米香扑面而来,不是那种浓烈到刻意的香,是米粒被水慢慢煮烂后自然散发出来的清甜,夹杂着一丝丝葱花的辛香,被热汽一蒸,两种气味缠在一起,往鼻腔里钻。
他喝了一口。
没有勺子,他直接沿着碗沿抿的。粥入口的时候先是烫了一下舌尖,然后化开,米粒的软糯和米汤的滑润同时铺在舌面上,不需要嚼,只需要含一会儿,喉咙就会自己动。葱花在齿间被咬碎,迸出一点细碎的清脆,接着是极淡的辛甜,像在粥的温吞里划了一道浅浅的痕,不深,但刚好能让人察觉到。盐放得不多,几乎尝不出来,像是只是为了衬托米的本味而存在,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
他咽下去。
喉结往下滚了一下,粥从咽喉滑进食道的过程清晰可辨——一阵温热沿着胸口正中央往下蔓延,直到胃部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身体比他先做出反应,他已经开始喝第二口。
但他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他是在确认一件事。这碗粥为什么这么好喝。不是因为味道惊艳,不是,论调味,它可以说什么都没加。也不是因为他饿了——虽然他的胃确实在痉挛,但他的大脑还在运转,他甚至提醒自己放慢速度,免得胃受不了。但越是慢,这碗粥就越是好喝,好喝到他已经开始觉得不合理了。他想象过无数种穿越异世界后的第一顿饭——野果、干粮、一口井水、甚至空腹熬过前三天——从未想过会有人递给他一碗热粥,更未想过递过来的人根本不在意他是否感激。
桃花在他喝粥的时候没有走开。她就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前交握着,手指偶尔无意识地绞一下粗布衫的下摆。她的站姿不算规矩,重心偏向右腿,左脚的脚尖微微往外撇,像是在等什么,又不确定等的东西会不会来。
她看着他把粥喝到一半,终于开口:“还合口吗?”
宋欢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米汤。他没擦,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又想起自己昨晚和今早定下的那个规矩——不要只用点头摇头,要把话说出来。
“好喝。”他说。
桃花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夸了之后不好意思的闪躲,而是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往旁边的槐树方向扫了一下,像是确认树还在那里,然后再移回来。
“我爹说盐放多了会抢味道,”她说,“但放少了又怕你觉得没滋味。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按平时自己吃的量搁的。”
就是这种若无其事的、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怕你觉得没滋味”的心思,让宋欢在接下来的几秒里没能立刻接上话。他在游戏里收到的赞誉数以万计,每一个赞誉都明确标注着理由——操作好、意识强、攻略细致、带新人有耐心。没有一个赞誉是“怕你觉得没滋味”。这句话里没有对他的评价,只有对他的考虑。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井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忽然意识到碗已经空了。什么时候喝空的,他不记得了。
“这是我来这里之后喝到的第一口热的。”他说。
桃花伸手接过空碗,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做过无数次。碗从宋欢手里回到她手里时轻轻磕了一下虎口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碗底,确认没有磕出新的裂纹,然后才抬起头。
“我早上看到你在帮村里人打水,”她说。语气平淡,和刚才问他粥合不合口时一样,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宋欢微微怔了一下。他在村子另一头提水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显然她看到了,而且看到了不止一趟。他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这个村子——看起来松散,其实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交叉覆盖,一个人的行踪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另一个人接住。这种自然的信息流跟他过去做任务时逐个npc对话的效率不同——它不需要触发词,只需要存在。
“昨晚那个老人——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说水在那边,我就顺便提了几桶。”他说。
“那是老张叔,”桃花说,“不是村长的老张叔。村里有两个老张,一个是村长,一个是瘸腿的老张。昨晚收留你的是瘸腿老张。”
宋欢迅速把这两个信息点分开存档:村长叫老张,收留他的老人也叫老张,是瘸腿的那一个。他说瘸腿老张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他跛得厉害,桃花接下来就回答了他还没问出的疑问——昨夜黑灯瞎火看不清楚,但老人左脚走路慢半拍的节奏和坐下时单侧膝盖先卸力的动作,全都对上了。
“他左脚不太方便,平时不怎么走远路。昨天傍晚他往寨门那边走,我爹还说他瞎跑,没想到是去接你了。”
接。
这个字让宋欢的心跳漏了半拍。他以为昨晚是自己走到村口被人遇见的——是偶遇,是巧合。但桃花用了一个“接”字,这说明老人在动身之前就已经知道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