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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回 施青目学士识英雄 信赤心番人作藩镇(第2页)

哥舒翰接到召见的命令,立刻星夜赶赴京城。他的幕僚都劝他多带些金银财宝到京城去打点,哥舒翰说:“我难道会吝惜这些金银财宝吗?但如果公道还在,皇上一定不会冤杀大将;要是没有公道,金银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于是轻装前往京城。等他到了京城面见皇帝,唐玄宗先问了一些边防事务,哥舒翰一一回答,唐玄宗非常高兴。哥舒翰趁机极力陈述王忠嗣的冤情以及太子被诬陷的情况,言辞十分恳切。唐玄宗有所感悟,说:“你先退下,让我考虑考虑。”

第二天,唐玄宗召来三司,当面指示说:“我儿子深居宫中,怎么会和外藩勾结呢?这一定是谣言,不要再追查了。但王忠嗣阻挠军事计划,应当贬官削爵以示惩罚。”于是把王忠嗣贬为汉阳太守,将军董延光也被贬职。哥舒翰返回并州镇守。太子在皇上面前伏地跪拜,哭泣着叩首谢恩。唐玄宗好言安慰,从此父子之间相安无事。

可恨的是,李林甫屡次制造大案,因为杨国忠有后宫杨贵妃这层关系,凡是事情稍微涉及到太子的,就指使杨国忠弹劾上奏,或者拉他来作证。幸好太子是高力士劝说立的,高力士常在皇帝面前庇护太子;太子又仁爱孝顺、谨慎行事,不敢得罪杨贵妃,所以才平安无事。

谁知道杨氏兄弟姊妹越来越骄奢横暴,一天比一天过分,总之都是倚仗着杨贵妃的权势。当时民间流传着几句谣言:“生男勿欢喜,生女勿伤悲。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子耀门楣。”

杨国忠、杨铦和秦国夫人、虢国夫人、韩国夫人的宅第都在宜阳里,府第的豪华程度堪比皇宫。杨国忠和这三个夫人其实并非真正的兄妹。在三个夫人中,虢国夫人尤其淫荡奢靡,每建造一座堂阁,都要花费巨资;要是看到别家建造的比自己的更好,就立刻拆毁重建,土木工程,从不停歇。她的住宅和杨国忠的宅院离得很近,往来非常方便,于是就和杨国忠通奸。杨国忠入朝时,有时竟然和虢国夫人同坐一辆车出行,看到的人无不暗自嘲笑,可他们二人却毫不在意,毫无羞耻之心。

安禄山也趁机与虢国夫人私通,往来十分密切。虢国夫人私下送给他一枚自己生平最喜爱的玉连环,安禄山非常高兴,一直佩戴在身边。没想到在一次宴会换衣服时,被杨国忠看见了。杨国忠因为安禄山对他态度傲慢,心里本来就很不满,如今看到这枚玉连环,认出是虢国夫人的东西,知道他们两人有私情,于是对安禄山恨之入骨。他时常在言语中,隐晦地用安禄山与杨贵妃私通的事情来恐吓他;又经常悄悄告诉杨贵妃,说安禄山做事不谨慎,外面议论纷纷,万一被皇上察觉,这可不是小事,后果不堪设想。杨贵妃听了杨国忠的话,心里十分害怕。这真是:贵妃不自贵,难为贵者讳。无怪人多言,人言大可畏。

有一天,唐玄宗在昭庆宫闲坐,安禄山陪坐在一旁。唐玄宗见他肚子大得垂到膝盖,就指着他开玩笑说:“这小子肚子大得像抱着个瓮,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安禄山拱手回答道:“这里面没别的东西,只有一颗赤诚之心罢了!臣愿意尽这颗赤心,来报答陛下。”唐玄宗听了安禄山的话,心里很高兴,对他越发信任。可谁能想到:人藏其心,不可测识。自谓赤心,心黑如墨。

唐玄宗对待安禄山,真的像对待心腹一样。而安禄山对唐玄宗,却全是贼心、狼心、狗心,真是忘恩负义、丧尽天良。人们正对他切齿痛恨,恨不得立刻剖开他的胸膛,挖出他的心吃掉,他却还哄骗别人说自己有一颗赤诚之心。可笑唐玄宗还没察觉到他的狼子野心,竟然相信他是真心,真是太糊涂了。闲话少说。

且说当天唐玄宗和安禄山闲坐了一会儿,回头问左右宫人,杨贵妃在哪里。当时正值暮春,天气渐渐暖和,杨贵妃正在后宫泡温泉洗浴。宫人向唐玄宗回报说:“妃子刚刚洗浴完毕。”唐玄宗微微一笑,说:“美人刚洗完澡,就像出水芙蓉一样。”随即让宫人去宣召杨贵妃前来,不必再梳妆打扮。宫人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杨贵妃来了,你猜她刚洗完澡是什么样子?有一曲《黄莺儿》形容得好:皎皎欲生光,脸如莹,体愈香,云鬟慵整偏娇样。罗裙厌长,轻衫取凉,临风小立神骀宕。细端详,芙蓉出水,不及美人妆。

当时杨贵妃淡妆便服,轻盈地走来,更显得娇艳动人。唐玄宗看了,脸上堆满笑容。恰好有外国进贡来的异香花露,唐玄宗立刻让人取来赐给杨贵妃,让她对着镜子匀面,自己则把座位移到镜台旁观看。杨贵妃匀面结束后,用剩下的花露擦在手掌上,拍打手臂,不经意间酥胸微微袒露,宽大的衣袖滑落,隐约露出了双乳。唐玄宗见了,开玩笑说:“妙啊!温软好似鸡头肉。”安禄山在一旁,忍不住脱口而出:“滑腻还如塞上酥。”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唐突了,心里非常局促不安。杨贵妃也被他的鲁莽吓到,生怕唐玄宗起疑,紧张得捏了一把汗。那些宫女们听了这话,也都惊愕失色。可谁知道,唐玄宗却一点也不在意,反而高兴地指着安禄山说:“可笑这胡人也知道酥的滑腻。”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于是杨贵妃也笑了,宫女们也都跟着笑了。哎!若非亲手抚摩过,那识如酥滑腻来?只道赤心真满腹,付之一笑不疑猜。

安禄山因为平日里和杨贵妃私通,相互戏谑惯了,所以在唐玄宗面前也不小心失口说出那样的话,幸好唐玄宗没有起疑。不过杨贵妃被杨国忠那些危言耸听的话所触动,生怕真的弄出什么事来。从那以后,每次见到安禄山,都必定恳切地私下叮嘱他,让他说话谨慎,出入小心。安禄山也知道杨国忠对他不满,担心被他算计,又想到:“杨国忠还不足以让我害怕,那李林甫最能洞察人的隐秘心思,他可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如今杨国忠和李林甫交情正深,倘若他们二人合起伙来算计我一个人,那可太不妙了,倒不如讨个外地的官职,出去暂时避一避。”但他又舍不得杨贵妃和虢国夫人,所以一直犹豫不决。

这边杨国忠心里琢磨着:“安禄山将来肯定会和我争权,我必须除掉他。可他正受天子宠幸,又有杨贵妃和虢国夫人等人相助,一时之间难以撼动他的地位。只是不能让他留在京城,得想个办法,把他弄到边疆去,再慢慢算计他。”正在盘算的时候,恰好李林甫上奏了一份奏疏,请求任用番人担任边镇节度使。原来唐朝时期,边镇节度使都任用有才能、有威望的文臣,要是立下功绩,就可以入朝担任宰相。如今李林甫独揽大权,想要断绝边臣入朝为相的途径,便上奏说:“文臣担任边镇统帅,在战场上胆怯,难以抵御外敌;不如全部任用番人,他们勇猛善战,可以为国家守卫边疆。”唐玄宗批准了他的奏请,于是边镇节度使都要改用番人。

杨国忠趁机想要把安禄山派出去,便上疏说:“河东是重要之地,固然需要番人担任统帅,但也必须任用番人中有才略、有威望的人去镇守,才能平息边患,除了安禄山,没人能担当此重任。”唐玄宗看了奏疏,觉得很有道理,便召来安禄山当面告知:“你常说对朕一片赤诚之心,我本想把你留在京城,作为我的得力助手。但河东是重镇,非你不可。现在暂时派你出任边镇统帅,仍允许你随时入朝奏事。”随后传旨,任命安禄山为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赐爵东平郡王,限期让他快马赴任。

安禄山接到任命,倒也正中下怀,于是叩头谢恩。当天就入宫辞别杨贵妃,两人依依不舍。杨贵妃把安禄山叫进密室,拉着他的手私下说:“你这次远行,都是因为我兄长猜忌你。我和你恩爱这么久,一旦分离,我心里实在不忍。但你在京城待的时间长了,很容易引起别人怀疑,出任外镇,未必不是你我的幸运。你只管放心前去,我会派心腹之人时常和你通信。我也会在天子面前留意照顾你,你只管安心去建功立业,别再顾虑。”安禄山点头答应。正说着,宫女进来禀报说:“三位夫人都已经入宫了。”杨贵妃急忙出去迎接,行过礼后,安禄山也出来和众人见面。虢国夫人得知安禄山要远行,心里特别不高兴,无奈朝廷命令已经下达,也无可奈何。安禄山也不敢在宫中久留,只好告辞出宫。

到了安禄山临行那天,唐玄宗又在便殿赐宴。安禄山谢恩后,就辞别朝廷前往任地。李林甫等人也设席为他饯行。饮酒时,李林甫举杯对安禄山说:“安公如今担任节度使,出镇大藩,责任重大,凡事都要深思熟虑、审慎谋划,揣测情理。我虽然在朝中,但各藩镇的利弊,我日夜操心,消息都很清楚。如今三大镇有安公担任节度使,足以成为朝廷的屏障,希望你好好谋划。”这番话,明显是在笼络和挟制他。安禄山平日里就惧怕李林甫,如今听了这话,只能连连答应,还恭恭敬敬地辞谢道:“我安禄山生性愚钝、才能浅薄,承蒙重任,很担心不能胜任,怎敢不谨遵您的教诲!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望相公多多关照。”说完,起身拜别出发。

前一天,杨国忠曾设宴为安禄山饯行,安禄山找借口没去。这天杨国忠也假意来送行,安禄山心里怨恨,态度傲慢,不行礼。杨国忠大怒,从此两人结怨更深。安禄山到了任所,清点军马钱粮,训练士兵,囤积粮草,坐镇范阳,同时管辖平卢、河东。从永平以北到太原,凡是东北一带的要害之地,都在他的统辖范围内,声势越来越强盛,也日益骄横放肆。后人有诗叹道:番人顿使作强藩,只为奸臣进一言。今日虎狼轻纵逸,会看地覆与天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