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齐州城豪杰奋身 植树岗唐公遇盗(第2页)
刘刺史说:“你就是秦琼?这职位,也要论功叙补。如今樊虎情愿让给你,想必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人,我就把你们两个都补为都头。你可要用心办事。”两人谢过之后出来。樊虎说:“哥,齐州地面的盗贼,都是响马,追捕他们全靠脚力好,得有一匹好马才行。”秦琼说:“咱们明天去贾润甫家看看。”
第二天,秦琼袖里揣着银子,和樊虎来到城西。正好贾润甫在家,大家相见后,樊虎说:“叔宝兄新做了捕盗都头,特地来寻一匹好马。”贾润甫对秦琼说:“恭喜兄补了这个职位,这既是个赚钱的差事,也是个麻烦的差事。只是恐怕那些捉生替死、诬盗扳赃的勾当,叔宝兄不肯做;要是肯做,还怕发不了大财吗?”秦琼说:“这种亏心事,我可不会做。不知兄家可有好马?”贾润甫说:“昨天正好到了一批。”两人携手来到马棚,只见里面有青骢、紫骝、赤兔、乌骓、黄骠、白骥,还有五花虬、一丈乌等各种骏马,有的嘶鸣,有的跳跃,有的伏卧,有的打滚,有的在吃草,有的在咬跳蚤,一匹匹毛色光亮,每一匹都可谓是:
竹披耳峻,风入轻蹄;死生堪托,万里横行。
樊虎看了这些马,只挑高大肥壮的,说:“这匹好,那匹好。”他选定了一匹枣骝马;秦琼却选中了一匹黄骠马。贾润甫说:“且试试二位的眼力。”把马牵出后槽,樊虎跳上枣骝马,秦琼跳上黄骠马,一甩缰绳,两匹马像烟一样飞驰而去。枣骝马去势很猛,黄骠马却看似漫不经心;等回来的时候,枣骝马就显得有些疲惫,马蹄下扬起灰尘;黄骠马则又快又稳,马蹄下没有灰尘,而且十分温顺。贾润甫说:“还是黄骠马好。”秦琼便决定买黄骠马。马贩子要价一百两,秦琼还到七十两。贾润甫从中调解,说八十两。马贩子不肯,贾润甫便拿出自己的钱补贴,这才成交,立下契约。三人在贾润甫家喝得半醉才回家。此后,秦琼多亏了这匹黄骠马的帮助。
有一天,官府突然发下一批犯人,都是已经实施抢劫但还没抢到财物的强盗,按照律法应该充军,要被发配到平阳府泽州、潞州去当兵。刘刺史担心押送过程中出现差错,便派樊虎和秦琼二人分头负责押送:樊虎前往泽州,秦琼前往潞州,这两个地方都在山西,他们便一同上路。秦琼没办法,只好收拾行李,拜别母亲和妻子,和樊虎先前往长安兵部登记备案,然后再前往山西。
游子踏上天涯路,家中高堂万里牵挂。临行时频频挥手告别,希望书信不要断了往来。
暂且不说秦琼押送犯人这件事。再讲讲李渊,他的奏章被批准,被任命为河北道行台太原郡守,这对他来说就像得到了一道赦令,急忙让人收拾行装,先遣散门下的一众随从。一时间,日月台丹墀仪门外,大人小孩、男男女女,挤得水泄不通。唐公坐在滴水檐前,看着这些手下,想到他们多年来为自己效力,心中十分感慨,眼中忍不住流下泪来,说道:“我原本指望在长安做官,能让你们终身有所依靠。没想到因为民间谣言的逼迫,我只能辞官回乡,在我门下的众人,都不用再跟着我了。”唐公平日里待人宽厚,众人一听这话,顿时放声大哭,个个都十分难过。唐公见他们哭得伤心,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忍着悲痛说:“你们不必哭泣,难道我今天不做官了,就要把你们都赶走吗?我有两个办法:有领了我的田地耕种的,有靠着店房生意安身的,有在我门下效力得到一官半职的,还有在长安有亲戚朋友的,这几类人,都不用跟我去了。要是既没有田地耕种,也没有店房生意可做,在长安又举目无亲,这类人留在京城也没什么用处,就都跟我到太原去,无论高低贵贱,总能过上日子。”这些手下中,有愿意跟着去的,马上答应:“小的们愿意跟随老爷。”人太多了,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谁愿意去谁不愿意去。唐公到底有办法,吩咐众人:“给我分成两班:去太原的,站在东边丹墀;留在长安的,站在西边丹墀。分好站定了,我还有话要说。”唐公嘴上吩咐着,心里却想:“愿意去的,肯定没多少人。”谁知道这些人里,只要能脱身的,都愿意跟着回太原,原本站在西丹墀的,还有人又转到东边去。等大家站定,东西两个丹墀,两边人数差不多各占一半。那些人在下面纷纷私下议论:留在长安的,舍不得老爷的知遇之恩;但要去的话,无奈长安城中有亲戚关系、大小前程的牵绊,还有生意的纠缠,没办法跟着去。所以同样是手下人,西边的人羡慕东边的人,就好像东边的人马上就要成仙了一样。唐公问西丹墀的人:“你们都是要留在长安吗?”有几个官员上前禀报道:“小人承蒙老爷提拔,已经有了官职。”还有几个说:“小人领了老爷的钱本和房屋做生意。”也有几个禀道:“小的领了老爷的田地耕种,每年收获的钱粮和花利,都会送到老爷府中使用。”唐公听完,吩咐把放财物的箱子抬出来,不管男女老少,每个人发给棉布两匹,银子一锭。赏赐完又吩咐道:“我不在长安做官了,你们更应该收敛自己的行为,遵守我的规矩。都要牢牢记住!”众人叩谢后离去。唐公又对东边的人说:“你们这些人是要跟着我去太原吗?”众人都上前说:“小的们几代家眷,都愿意跟着老爷去太原。”唐公吩咐准备一个花名册,发给他们路上的口粮和银两,并且不许他们骚扰沿途经过的地方,哪怕是很微小的物品,都要公平买卖,要是谁敢强取百姓的一分一毫,必定严惩不贷。吩咐完,唐公便退入后堂休息。
这时,夫人窦氏走上前说:“今天能回到故乡,是件好事;只是我现在身怀六甲,这一路走陆路,实在受不了车马的颠簸;况且分娩的日子也快到了,不如先推迟半个月再出发。”李渊说:“夫人,皇上生性多疑,又有奸臣造谣,要杀光姓李的人,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好像身处虎穴龙潭一样危险。如今好不容易得到批准回乡,就算死也要死在故乡。你难道不知道李浑的事吗,他全家想要回乡,那简直比登天还难!”窦夫人听了,默默无言,自己去准备行李。李渊一边向同僚和亲朋好友告别,一边向朝廷辞官,然后和窦夫人、十六岁的千金小姐,坐着软轿;族弟道宗和长子建成骑着马,后面跟着四十多个身材魁梧的家丁,这些家丁都是关西大汉,个个弓上弦、刀出鞘,簇拥着他们离开了长安。
回首望去,长安渐行渐远,心中满是忧虑,前路被云雾遮蔽。
尘土随着远行的马匹飞扬,风中飘动着出行的旗帜。
当时正值中秋时节,唐公趁着天气晴朗,一大早就出发了;送行的人也不多,只有几个知心的朋友在郊外饯别。唐公也不敢谈论国家大事,只是略微表达了感谢之意,便作别上路。人少马快,一会儿就已经离京城二十多里地,这里人烟稀少。忽然看见前面陡然出现一座山岗,上面簇拥着黑黝黝的许多树木,显得十分险恶:
高岗连野起,古木带云阴。红绣天孙锦,黄飘佛国金。
林深鸟自乐,风紧叶常吟。萧瑟生秋意,征人恐不禁。
这个地方名叫植树岗。唐公夫妇坐着轿子,走得慢,三四十个家丁牵着马,前后左右,不敢轻易离开。只有道宗和建成带着几个打前站的家丁,先走了一二里多路。建成戴着紫色的帽子,穿着红色的锦袍,道宗戴着绿色的扎巾,面前绣着一朵大牡丹花,穿着黑色的袍子,肩上缠着一条镶有金鹘兔的大剥古龙腰带,脚蹬粉底皂靴。他们向前跑了一段路,一头扎进林子里。要是没有他们两个先走,唐公家眷一起进入林子,一来没有防备,二来既要照顾行李,又要顾到家眷,很难两全其美,说不定就中了宇文述的计谋;好在是他们几个先走,正赶着马往前走。
这边宇文述派来假扮成强盗的人,连夜出京,等了半天,远远看见一行人进入林子:一个穿着蟒袍,像是官员的模样;一个是小哥儿,也像是公子的模样,他们断定这就是唐公家眷。于是大喊一声,冲了出来;这些人都用白布裹着头,脸上涂着粉墨,人强马壮,手持长枪大刀,嘴里乱喊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拿买路钱来!”建成这时看到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踢马转身就跑。道宗虽然也吃了一惊,但胆子还算大,骂道:“你们这群家伙吃了豹子胆了吧,是个罐子也有两个耳朵,难道不知道我们是陇西李府的人,还敢来拦路抢劫?”说完,拔出腰间的刀就砍,几个家丁也拿着短刀帮忙。这边建成吓得拉着马鞍,任由马倒着跑回来,见到唐公的轿子,急忙说:“不好了,不好了!前面有强盗,把叔爷围在林子里了!”
本以为逃离了危险的虎穴,没想到又掉进了龙潭!
唐公听了说:“怎么在天子脚下,也会有强盗?”于是跳下轿子吩咐道:“家丁里有本事的,分一半去接应;另一半要保护好家眷和车辆,退到后面有人烟的地方驻扎。”自己摘下忠靖冠,换了扎巾,脱去长袍,换了一件箭袖短袄;左边插着弓,右边带着箭,手中拿着一枝画杆方天戟,骑着白龙马,带领二十多个家丁,也赶进林子里。远远就看见四五十个强盗,都拿着武器,围住了道宗。道宗和家丁们都拿着短刀,抵挡得十分吃力。唐公本想放箭,又怕伤到自己人,便纵马向前,大喝一声:“哪里来的强盗,不知死活,竟敢拦截我官员路过?”这一喝,那些强盗也吓了一跳,一下子向两边散开。唐公带着家丁,直冲进去,和道宗会合在一起。这些强盗看到有后援赶来,一开始也有些害怕;但等看到来的不过二十多人,便觉得他们人少好欺负;况且本来就是要害唐公,怎么能见到唐公反而退去呢?于是又拿起枪棒,团团围了上来,把唐公和家丁围在中间。正是:
九里山前列阵图,征尘荡漾日模糊。
项王有力能扛鼎,得脱乌江厄也无?
不知道唐公能不能突出这重重包围,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