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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秦叔宝途次救唐公 窦夫人寺中生世子(第1页)

天地间的生死存亡、利害得失,莫非都是天数注定。只是天虽有其道理,却无形可寻,即便天威如电雷之怒,也有来不及施展的时候,于是不得不借助一些人的力量,来代替上天扶危济困。唐公起初以为只是寻常盗寇,想着他们见自己来了,自然会吓得四散而逃。却没想到,这些人都是宇文述派来的东宫卫士,个个都是精心挑选的精锐。寻常盗贼若是没能得手,便会四散逃走,可这伙人遵了宇文述的吩咐,要是不杀了唐公和他的家眷,回去如何复命?所以都拼了命地厮杀。而且他们的人数比唐公的家丁多了一倍,将唐公和家丁团团围住,直杀得:

四野愁云密布,满空冷雾飘扬。战鼓和炮声如驱雷般轰鸣,明晃晃的枪刀似波浪般攒动。将领之间的争斗,仿佛天神与地鬼在争功;战马相互冲击,就像海兽与山彪在夺食。众人骑着紫叱拨、五花骢、银獬豸、火龙驹、绿骓骢、流金囗、照夜白、玉囗(马余)、满梢马、的卢马等,匹匹都是如龙般的骄骑,飞兔般的神驹。白色的马像浪滚万朵梨花,赤色的马似霞卷千围杏蕊;青色的马如晓雾连山,黄色的马像浮云蔽日。舞动着的松纹刀、桑门剑、火尖枪、方天戟、五明铲、宣花斧、钅参金锤、必彦挝、流金镋、倒马毒等兵器,件件都是凌霜的利刃,赛雪的新锋。枪刀舞动如飘飘柳絮,刀影翻飞似滚滚杨花。剑戟挥舞如长虹飞电,光芒夺目;戈矛闪烁似星月流转,寒光逼人。这场战斗,如同海覆天翻,定要分出个胜负。

双方激战了一个时辰,太阳已经渐渐西沉。唐公一心挂念着家眷,想要杀出重围。杀到东边,这伙强盗便卷到东边;战到西边,强盗又拥到西边。唐公虽然没有受伤,却也始终无法脱身。留下的家丁,因为要以保护家眷为重,也不敢轻易前来接应。此时的唐公,已经陷入了万分危急的境地。

也许是命中注定该有救星出现。秦叔宝和樊建威从长安完成解送军犯的挂号手续后,也来到了临潼的临山下,途经植树岗。他们听到林中喊杀声震天,便跳上高岗眺望,只见五六十个强盗,将一群官兵模样的人围在中间。叔宝对建威说:“如今天下大乱,山东、河南一带盗贼丛生也就罢了。你看这京城外,不过几十里的地方,怎么能任由响马如此猖獗?”樊建威指着唐公说:“被围在中间的那一伙人,不是响马,而是捕盗的官兵,他们寡不敌众,被围在这里,看这形势已经十分狼狈了。兄长在山东六府,号称赛专诸,难道只在本地行侠仗义,如今路见不平之事,怎能袖手旁观?兄长凭借平生本领,去助他们一臂之力,也能彰显你是豪杰大丈夫。”叔宝说:“贤弟,我本就有此想法,只是担心你不肯成全我这件事。”樊建威说:“小弟我正劝兄长去帮忙,怎么反倒说我不肯成全呢?”叔宝说:“贤弟既然如此,你就先带着这几名军犯下山,赶到关外,找个地方等我。”樊建威说:“小弟在这里,还能帮衬兄长,怎么反倒让小弟先走呢?”叔宝说:“我一个人,就足以对付这伙盗贼。你在这里帮忙,这几名军犯谁来管领?”樊建威说:“既然如此,仁兄保重。”便带着几个军犯先走了。叔宝整理了一下范阳毡笠,扣紧了腰带,手持金锏,跨上黄骠马,借着山势冲了下去。这气势,好似:

猛虎初离洞穴,咆哮之声令百兽惊恐。

他大喊一声:“响马休得无礼,我来也!”这一声,仿佛从牙缝中迸出春雷,舌尖上震起霹雳。只是众人见他单枪匹马,也没太当回事,就连唐公见了,也不信他能帮上什么忙。所以这伙假强盗,依旧围着唐公厮杀,根本没把这个捕盗公人放在眼里。直到秦叔宝冲到战场上,才有一两个人上前抵挡。那些已经疲惫不堪的强盗,遇到秦叔宝这样的生力之人,他不但勇猛,武器又沉重,刚一交手,就把两个强盗打下马去。这下,众强盗齐声呼喊,只好丢下李渊,来战叔宝。叔宝不慌不忙,舞动起两条锏。

单举锏时,如同一行白鹭飞起;双锏齐出,好似两道飞泉奔涌。锏影飘飘,如密雪向空中旋转;寒光凛凛,似寒涛被狂风席卷。马到之处,强徒纷纷退避;锏来之时,山岳都为之生寒。战斗激烈,尘雾几乎遮蔽了天空,仿佛蛟龙脱离了陷井,狐兔逃向荒郊。

之前这伙强徒,仗着人多势众,把唐公和家丁逼得四处逃窜,十分威风。可这次遇到秦叔宝,被里外夹攻,杀得东躲西藏,四处奔逃:有的逃进深山里,有的躲在林子里。唐公勒住马,在空地上指挥家丁,协助叔宝攻击。那些识趣的跑得快,保住了性命;不识趣的,少不得折臂伤身。这一仗,把这伙人打得:

犹如落叶被狂风席卷,又似轻冰在阳光下消融。

很快,就有一个中锏落马的强盗,被家丁们一拥而上,抓到唐公面前。唐公说:“你这小子,怎敢纠集狐群狗党,惊吓我这过路的官员?拉去砍了!”这人吓得浑身发抖,说道:“小人不是强盗,是东宫护卫,奉宇文大人的命令,说您与东宫有仇,让小人们来打劫您。这是上面的命令,实在与小人们无关。”唐公说:“我与东宫有什么仇?你拿这话来搪塞,妄图逃脱死罪?本想砍了你的脑袋,可怜你也是穷苦百姓,身不由己,饶你去吧!”这人得了活命,飞也似的逃走了。唐公看向那个壮士,见他还在那边恶狠狠地找人厮杀。唐公说:“快去请那位壮士来相见!”只见一个家丁骑着马赶来,说道:“我家老爷请您相见。”叔宝问:“你家老爷是谁?”家丁说:“是唐公李老爷。”叔宝兜住马,正在犹豫,又见一个家丁赶来,说道:“壮士快去吧,我家老爷一定会重重感谢您!”叔宝听到一个“谢”字,笑了笑说:“我只是路见不平,既不是为了你家老爷,也不图你家的酬谢。”说完,调转马头,向大道上走去。

秦叔宝生平怀着侠义之气,为他人排忧解难却不留姓名。在他眼中,生死如同鸿毛一般轻,而千金的承诺也比不上自己的道义。

唐公见家丁请不来壮士,急忙说:“这本该我去感谢他,怎么反倒去请他呢?这是我的不是了!”他吩咐家丁:“你们先去把家眷接过来,我自己去追上感谢他。”说着,急忙拉紧缰绳,跟在叔宝后面追去,喊道:“壮士且住马,受我李渊一拜。”叔宝却不予理会。唐公连叫了几声,见他不肯停下,只得又追上去说:“壮士,我全家受你活命之恩,就让我知道你的姓名,日后也好报答,这又何妨呢?”此时已经追出了十多里地。叔宝心想:“樊建威在前面,等我追上他,少不得会问出我的姓名,不如现在就告诉他,省得他一直追赶。”于是回头说:“李老爷别追了!小人姓秦名琼便是。”说完,连摆了摆手,又给马加上一鞭,如箭一般飞驰而去。真是:

山色无法传递他的侠义之气,溪流也难以倾泻他的雄心壮志。

虽然功勋还未铭刻在钟鼎之上,但他的姓名却已经光照古今。

唐公还想再追,可战马经过长时间的战斗,已经十分疲惫,而且他孤身一人一骑在道路上奔跑,倘若还有漏网之鱼趁机生变,到哪里再去找这样的壮士来救自己呢?只得停下歇马。当时顺风,只听见马銮铃的响声,唐公刚听到一个“琼”字,又见他摆手,错把“琼”听成了“五”,就这样,“琼五”这个名字被他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却不知何时才能报答这份恩情。唐公正准备骑马回去,却见远处尘土飞扬,有一人骑马飞奔而来。唐公说:“不好了!这伙人又来了!先别靠近,看我的手段。”他轻轻拉满雕弓,射了一箭过去,那人立刻落马。再看那尘土扬起的地方,原来是自己的家眷。唐公正和家眷叙说,是琼五救了他们,杀散了贼寇,这真是大恩人。大家正互相安慰,只见几个脚夫和村庄里的农夫,跑到唐公马前,哭哭啼啼地说:“不知我家主人何事冒犯了老爷,被您射死?”唐公说:“我没有射死你家什么主人啊!”众人哭着说:“刚才从他喉间拔出箭,看见上面有老爷的名字。”唐公说:“哦,刚才我和一伙强盗厮杀刚结束,恰好遇到一人飞马而来,我以为是响马的余党,就射了一箭,没想到射死的是你家主人,这也是我误伤。你家主人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众人说:“我家主人是潞州二贤庄人,姓单名道,表字雄忠,在长安贩缎子回来,走到这里。”唐公说:“死者不能复生,我也无可奈何。就算到了官府,也是误伤,不过给些埋葬的费用。你家还有什么人?”众人说:“还有二员外单通,表字雄信。”唐公说:“这样吧,你回去对你二员外说:我因为剿盗,误伤了你家主人,实在是个误会。我现在给你五十两银子,你把他厚葬,送回乡去。等我回籍的时候,还会派官员到潞州,登门吊唁。”唐公安慰了众人一番。自古道:“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况且又是在路途之中,众人只得忍气吞声,自行收拾。

唐公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十分过意不去,变得心灰意懒,又和这些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因为这一番耽搁,没能及时出关。离长安六十里的地方,没有驿站,只有一座大寺,名叫永福寺。唐公看自家眷众多,普通民户无法收留,只好派人到寺中,说要暂借寺里安歇。本寺住持名叫五空,得知消息后,急忙撞钟擂鼓,召集众僧,到山门外迎接。一边让行童打扫方丈,收拾厨房;一边穿上袈裟,手持信香,率领全寺僧众,出寺迎接。唐公吩咐家眷车辆,先停在寺外,自己先进寺中。只见:

台基坚固,历经千年岁月;殿宇巍峨,宛如万岁峥嵘。山门左右,风调雨顺四大天王镇守;佛殿居中,过去、未来、现在三大士端坐。绮丽的朱窗,雕刻着精细的葵榴图案;赤壁银墙,彩画着浓淡相宜的山水。观音堂内,古铜瓶中插着朵朵金莲;罗汉殿中,白玉盏里盛着莹莹净水。山猿献上果实,听闻金经得以超脱;野鹿衔来鲜花,聆听法语脱离业障。金光万道,直侵云霄;瑞气千条,锁住太空。

后人有诗赞道:

佛殿龙宫碧玉幢,人间故号作清凉。台前瑞结三千丈,室内常浮百万光。

劫火炼时难毁坏,罡风吹处更无伤。自从开辟乾坤后,累劫常留在下方。

唐公走到殿上,左右摆下胡床,僧人向唐公参拜。唐公让僧人带领家丁,去查看方丈以及附近的僧房,让僧人们暂时移开,然后把家眷接了进来,封锁了中门。自己在禅堂坐下,心想:“如果是普通强盗,既然已经遭受挫折,就不敢再来了。但若是东宫派来的人,倘若不肯善罢甘休,难免还会再来。”于是吩咐家丁,在内外巡逻放哨,以防不测。自己则佩着剑,在灯下看书。其实,那伙人在山林里抹去粉墨,换了装束,会合后,傍晚就进城了,怎么可能再来呢?就是宇文述和太子,一计不成,也觉得无趣。好在李渊并不知道这是他们的阴谋,没闹出笑话。况且那伙人回去复命,说杀伤了李渊多少家丁,把李渊打得如何狼狈,算是把李渊奚落了一番,也算是出了口气,便把这事抛在了脑后。但唐公就像惊弓之鸟,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唐公在永福寺中,一直坐到二更时分,正有些疲惫打哈欠的时候,忽然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他赶忙看向几案上的博山炉,炉中早已烟消火灭。奇怪的是,一开始还只是微微能感觉到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到后来却越发觉得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浓郁的香味。唐公派人去佛殿查看,回来报告说佛殿的香炉里也没有焚香。唐公觉得此事十分奇异,便走出天井。只见天空中景星闪烁,庆云绚丽,祥霞缭绕,瑞雾盘旋。原来,在禅堂后面,是紫微星下凡,尚未离开兜率天,那满天的香气,正是从即将诞生的婴儿身上散发出来的。唐公正仰着头观看,忽然守中门的家丁来报告,说夫人产下二公子了,此时正是仁寿元年八月十六日子时。唐公赶忙隔着门传话询问夫人是否安好,得到的回复是因为途中听闻有强人阻拦,不免受到惊吓;后来又遇到强人,唐公吩咐退回有人烟的地方驻扎,赶路匆忙,又受了些颠簸,所以导致分娩。好在夫人身体平安,唐公这才放下心来。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唐公进入殿中参拜如来佛祖。家丁们都来到禅堂,转身叩头向唐公问安。住持率领僧人们,拿着红色的手本前来贺喜。唐公说:“我在这寺中借住,夫人在此分娩,污秽了如来的清净道场,罪责在我,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呢?”随即命令家丁取出十两银子,交给住持,让他多买些沉檀速降等香料,在各殿焚烧,以解除血光污秽。唐公又对住持说:“我本打算立刻起身赶路,无奈夫人刚刚分娩,受不了路途的辛苦,想在你这寺中再住些时日,你看如何?”住持禀报道:“我们这寺庙简陋粗鄙,本不堪贵人居住。好在地方宽敞,要是老爷愿意住下,不妨等夫人满月再走。”唐公说:“只怕多有打扰,不太妥当。”他吩咐家丁,不许到外面惹是生非,也不准在寺里骚扰僧人。唐公又对住持说:“我看这寺庙,虽然宏伟壮丽,但破败坍塌的地方也不少,我有意进行修缮整理。”住持说:“僧人们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小规模修缮也得花费千金,重新整修至少需要万两银子,一时找不到大施主,就算常有过往的老爷在缘簿上写下善款,僧人也不敢贸然去催讨,所以一直没能动工。”

唐公说:“我就做你的大施主,也不用你来催我,一到太原,我就派人把银子送来。”随即研磨蘸墨,饱蘸毛笔。住持急忙送上一个大红织金囗丝面的册页。唐公展开,写下一行字:“信官李渊,喜助银一万两,重建永福寺,再塑合殿金身。”那些和尚伸长脖子一看,个个都惊得咬指吐舌,心里想着:“不知道谁来负责采买木料,谁来监督工程,少说也能从中捞个一两成的好处。”有的说:“你看现在那些一分钱都不出的人,就爱开缘簿,整百上千地写,可曾见过他们真拿出一钱银子来?到了兴建的时候,找个所谓的护法,还得好好讨好,陪堂管家也都得打点。别说一万两,就是拿出五百两,谁敢去催着他们交足呢?”众人胡乱猜测了一番。第二天一大早,住持准备了四盘香,请唐公到各殿焚香;又撞钟擂鼓,对唐公十分殷勤奉承。从这以后,唐公每天都在寺中居住,只等夫人满月后再启程赶路。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