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放榜（第1页）

十一月二十三，乡试放榜的日子。

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林昭就套了马车，准备去省城看榜。马车是林家最好的那辆，车厢上挂着红绸子，是老太太让挂的，说是“图个吉利”。林昭还给马扎了红缨，给车夫换了新衣裳。

林晟说他也去，林昭不让：“你在家等着。万一中了，家里得有人报喜。你不能走，你得在这里等。”

林晟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林昭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黑暗中，才转身回去。灯笼的光在黑暗中摇晃，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那一天，是林知微来到这个世界后，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天。

老太太没有去佛堂念经。她坐在正房里，手里握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嘴里念念有词。她没有吃早饭，也没有吃午饭。翠儿端来的饭放在桌上，凉了，她也没有动。

林晟坐在她旁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坐着。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昨晚一夜没睡。他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方氏没有画画。她坐在小书房里，手里握着那支林晟送她的笔，发呆。笔尖悬在纸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像她此刻的脑子。

沈蘅做了好几顿饭，但没有人吃得下。她自己也吃不下，只是坐在厨房里发呆，看着灶台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林知微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等着太阳一点一点地移过去。从东边到西边，从清晨到黄昏。他数着时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数。

下午申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两匹。马蹄声很急，很密，像雨点打在瓦片上。老太太猛地站起来，佛珠掉在了地上。林晟也站了起来，椅子差点翻倒。方氏从书房里冲出来，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墨汁溅在白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花。

门被推开了。

林昭从外面冲进来，整个人像疯了一样，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哭还是笑。他的头发散了，衣服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通红——他一定是一路狂奔回来的，没有停过。后面跟着一个差役，手里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捷报”两个大字。

“中了！”他大喊，声音都劈了，“老三中了！乡试第十八名！举人！林家的举人！”

老太太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翠儿赶紧扶住了她。

“真的？”她的声音在发抖，“真的中了？”

“真的！榜上写得清清楚楚！永和十二年江西乡试第十八名，清平县林晟！”林昭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娘，咱们林家出举人了！”

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哭得很厉害，哭得浑身发抖。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张着嘴，眼泪不停地流。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哭。

“他爹，”她哭着说，“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林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是红的。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方氏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眼泪无声地流着。

沈蘅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林知微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家人的反应，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感动。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雪夜。沈蘅倒在雪地里，血染红了白雪，他躺在旁边，浑身青紫，哭声微弱。那时候，没有人知道林家会变成什么样。老太太守着一个日渐没落的家，林昭在外面辛苦地做生意，林晟在书院里拼命地读书。

三年过去了。沈蘅活了下来，他活了下来，林晟考中了举人。

一切都在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