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百日(第1页)
林知微在老太太院子里住下的头一个月,过得还算安稳。
说是“安稳”,其实是相对的。对于一个除了吃奶和睡觉之外什么都不能做的婴儿来说,日子本就谈不上有什么波澜。但他还是在那些看似重复的日常中,捕捉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首先是老太太这个人。林家的大家长,本姓周,娘家是隔壁县的大户。林老爷子去世得早,此后林家就是周氏一手撑起来的。一个寡妇,带着四个孩子,守着一份不算厚实的家业,在乡间活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善茬。
林知微在摇篮里听着老太太跟人说话,渐渐摸清了她的行事风格:说话不紧不慢,语气永远是不咸不淡的,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比如对大伯母陈氏。陈氏隔三差五就会来老太太这边坐坐,名义上是请安,实际上多半是来告状的——告沈蘅的状。
“娘,您说说,二弟妹这也太不像话了。她自己身子不好,不能带孩子,那是她的事。可她也不能把孩子扔给娘就不管了啊。”
老太太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老二家的身子不好,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可再不好,也不能连自己孩子都不管吧?”
“你是你,她是她。”老太太的语气淡淡的,“各人身子骨不一样,不能比。”
陈氏还想再说,老太太打断了她:“你要是闲得无聊,回去把你那两个孩子的衣裳缝一缝。我听说老大的棉袄袖子都短了。”
陈氏顿时不吭声了。
林知微在里间听着,心里暗暗记下:老太太虽然偏心大房,但至少在大面上维持着公平。只要不触犯她的底线,她不会让任何人受太大的委屈。
除了老太太,林知微还在观察刘嫂。刘嫂每天来喂四次奶,准时得像上了发条。她喂奶的时候话不多,但手脚很轻,抱他的姿势也很舒服。
但他最喜欢的,还是沈蘅来看他的时候。
沈蘅每次来,身上的气味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药味,浓烈的、苦涩的;有时候是皂角味,清淡的、微涩的。还有一次,她身上有一股桂花油的香气,淡淡的,甜甜的。
那次她来的时候,是独自拄着拐杖走过来的。
“你看,他看我呢。”她蹲在摇篮旁边,气喘吁吁的,“他认得我。”
翠儿在旁边陪笑:“二少奶奶,小公子当然认得您。母子连心嘛。”
沈蘅笑了笑,伸出手指碰了碰林知微的脸颊。她的手还是凉的——不是正常的凉,而是气血不足的、怎么也捂不热的凉。
林知微张开嘴,含住了她的指尖。舌尖尝到的是苦涩的药材味。
沈蘅愣住了,然后笑了。不是勉强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他含我的手指。”她回头对翠儿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那天她待了很久,坐在摇篮旁边轻声跟林知微说话。
“知微,你知不知道,你出生那天,娘有多害怕?你那么小,哭都哭不出声来,全身都是紫的,娘以为……”
她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