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耗尽生命的笔画(第1页)
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雾气像浓稠的尸油,沉甸甸地裹着荒地,裹着隔离点那栋灰黑色的巨大方盒子。空气冷得吸一口,肺管子都像结了冰碴。
陈默蜷在断墙根下,破棉袄吸饱了夜里的湿气,沉得像块裹尸布,贴在身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缩着脖子,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却像焊死了一样,穿过浓得化不开的雾,死死钉在远处那扇高悬的、模糊的窗户上。
那窗户大部分时间只是个灰暗的方块,像死人没闭上的眼。
病房里,惨白的灯光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着冰冷的铁架床,覆盖着林旭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高烧的潮红褪去了,留下一种蜡纸般的死灰。咳嗽暂时平息了,像一场肆虐后的风暴暂时退去,留下废墟般的沉寂。
但胸腔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动一个锈死多年的风箱,发出嘶哑、漏风的嗬嗬声,每一次都牵扯着断裂的神经,带来钝刀子割肉般的疼。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间隙,一种异样的、冰凉的清醒,如同回光返照的鬼火,幽幽地在他混乱的脑海里亮了起来。没有温度,只有一种透彻骨髓的冰冷和……了悟。像濒死的鱼被抛在冰面上,清晰地看到自己鳃盖开合的徒劳。
他知道。
这次,可能真的熬不过去了。
身体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沉重的、不断下坠的空壳。
但他脑子里却异常清晰,清晰得可怕。他想起风雪中紧握的手,想起陈默挡在他身前那宽阔沉默的脊背,想起那辆歪歪扭扭的铁皮小火车冰冷的触感……最后,定格在窗外那片浓雾弥漫的荒地。
陈默一定在那里。
像块石头,像条被遗弃的狗,守在那里。
一个念头,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他冰凉的意识里:得让他知道。知道我还在这里。知道我……记得。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像从泥沼深处拔起一根朽烂的木头。那只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手臂,那只曾经在风雪中紧握过陈默、触碰过冰冷铁皮火车的手,开始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抬离冰冷的床单。
手臂像灌满了铅,又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扎着,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扯着断裂的神经,带来钻心的剧痛。骨头缝里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手臂在空中剧烈地颤抖,像风中残烛最后的火苗,随时可能熄灭。
目标:那扇冰冷的、布满水汽的玻璃窗。
距离很短,却如同跨越千山万水。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摸索,带着垂死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执拗。
终于,颤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湿滑的平面。
冰冷的玻璃。上面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垂死者额头沁出的冷汗。
指尖触碰到玻璃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沿着指尖窜遍全身,激得他身体猛地一颤!但那触碰,也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带着体温的湿痕。像一道微弱的信号,穿透了冰冷的介质。
就是这里。
他用尽生命最后的热量,凝聚在颤抖的指尖。
他开始画。
动作极其缓慢,极其艰难。
指尖在冰冷的、布满水汽的玻璃上移动,像蜗牛爬过冰面。每一次移动,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的颤抖更加剧烈,带动着整个上半身都在无法控制地痉挛。
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咬破了皮,渗出血丝,咸腥味在嘴里弥漫,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残存的生命力,都灌注在那根颤抖的指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