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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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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模糊的剪影(第1页)

风,是刀子磨快了刃,从北边光秃秃的野地里刮过来,带着哨音,钻进断墙的豁口,钻进陈默骨头缝里。

雨,是天上泼下来的冰水,混着城市飘过来的煤灰和尘土,砸在脸上,生疼。荒地像一块巨大的、生了烂疮的皮,裸露着碎石、冻硬的泥块和去年冬天就死透了的枯草根。陈默蜷在这块烂皮的角落里,背靠着那堵半塌的、糊满黄泥和不知名污渍的断墙。

墙根下积着一洼浑浊的冰水,映不出天光,只映出他一个模糊的、佝偻的影子。

冷。冷得像赤脚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只是那铁板是冰做的。寒气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芯子里往外冒,带着一股铁锈的腥气。他身上那件破棉袄,棉花早就板结了,硬得像块铁板,挡不住风,也存不住一丝热气。

风一吹,破布条子就飘起来,露出底下冻得发紫的皮肉,上面布满了冻疮裂开的口子,像干旱大地上的龟裂,翻着惨白的肉芽,渗着暗红的血水,又被冷风一吹,凝成暗紫色的冰晶。脚是光着的,踩在碎石和冻土上。

脚底板早就烂了,被石头硌破,被冰碴划开,结了痂,又裂开,血和泥混在一起,冻成硬壳,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但他感觉不到疼。疼是活人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块石头,一块被扔在荒地里等死的石头。

只有眼睛是活的。那双眼睛陷在深得吓人的眼窝里,像两口枯井,但井底却烧着两簇幽暗的火苗。那火苗不旺,却异常执着,穿透迷蒙的雨幕,刺破沉沉的夜色,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远处那栋巨大的、灰黑色的建筑上——那个由废弃仓库改成的临时隔离点。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他的目光,像两根冰冷的铁钎,穿透风雨,穿透距离,精准地钉在建筑高处,一扇小小的、装着毛玻璃的窗户上。那是林旭病房的窗户。

那扇窗,是这巨大坟墓上唯一一个透气孔,也是连接两个被活生生撕开的世界的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大部分时候,它只是一个模糊的、灰暗的方块,像一块蒙着厚厚灰尘的劣质玻璃,映着外面同样灰暗的天光。

陈默的全部生命,就系在这扇模糊的窗户上。

他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里的石像,任凭风吹雨打,任凭饥饿和寒冷像蛆虫一样啃噬他的血肉,唯有那投向窗户的目光,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那目光里没有泪,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原始的执拗。他在等。等一个影子。一个属于林旭的影子。

偶尔,非常偶尔。当窗内有人影走动,或者里面惨白的灯光恰好打在窗户上,角度刁钻地穿透了毛玻璃的阻隔时,他能看到窗玻璃上投射出晃动的、模糊的人影轮廓。那些影子被毛玻璃扭曲、拉长、变形,像水底晃动的鬼影,又像皮影戏里失真的、面目模糊的剪影。苍白,晃动,无声无息。

每当这时,陈默那具如同冻僵的尸体般的身体,会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佝偻的脊背瞬间绷直,脖子梗着,头颅以一种近乎折断的角度昂起,深陷的眼窝里,那两簇幽火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亮!他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瞪着那晃动的模糊人影!

连呼吸都忘了,胸膛里那颗冻僵的心脏,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在空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他在辨认。

哪个影子是林旭?

是那个略显佝偻、动作迟缓得像生锈机器人的?还是那个平躺着、几乎纹丝不动、像一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的?或者是那个被几个更清晰、动作更利落的白影子围在中间、似乎在遭受某种摆弄的?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布满血丝的眼球像两颗烧红的煤球,死死追踪着每一个影子的轨迹,分析着每一个轮廓的细微差别,揣摩着每一个动作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