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父逝(第1页)
棚户区的出租屋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伤口,吞噬着微弱的生机和最后一点希望。
阴冷、潮湿、霉味,混合着林旭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消毒水气味,构成了这里永不消散的气息。那份从林厂长手中接过的、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绝望,从未减轻分毫。
搬入后不久,寒冬便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一个铅灰色的下午之后,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很快便演变成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风势也骤然加大,如同鬼哭狼嚎般拍打着本就千疮百孔的门缝窗隙。
屋内的温度骤降,即使塞满了碎布、报纸和塑料片,凛冽的寒气依旧如同无数根冰针,无孔不入地刺透薄薄的墙壁和缝隙,带来令人牙关打颤的冰冷。
破床上,林旭盖着薄毯,身下的防褥疮垫是唯一的屏障。呼吸机规律地嗡鸣着,陈默能感受到机器持续稳定的震动,维持着他脆弱的生命线。
无知无觉,是他的永恒状态。
老陈头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旧褥子上,四周的寒冷像催化剂一般,引爆了他多年累积的伤痛。他身上因厂里工作留下的伤病从未得到彻底的治疗和休养,就像潜伏的火山。
厂子的倒闭,家的丧失,以及儿子陈默所背负的沉重债务,这一切都像巨石一样压垮了他疲惫的精神。
为了逃避现实的痛苦,老陈头沉溺于酗酒,将安置费的一部分用来买酒。酒精成了他短暂麻痹自己的途径,却也在不断掏空他的生命力。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风声如厉鬼尖啸,寒意直透骨髓。
突然——
“咳咳咳……嗬……嗬……”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屋内死寂的嗡鸣,陈默只能看到父亲身体剧烈痉挛、胸腔起伏的幅度异常巨大。
老陈头整个人蜷缩着从地铺上挣扎起来,手死死捂着胸口,脸憋得发紫,额角青筋虬结。他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拉动的、令人窒息的嗬嗬声。
陈默猛地从林旭床边的矮凳上站起,动作快得带倒了凳子,无声,但他能看到凳子倾倒。
就在他扑到父亲身边,试图扶住老陈头剧烈颤抖的身体时——
“噗!”
一大口粘稠、暗红色的液体,带着浓重的腥气和灼热,如同决堤的洪流般从老陈头口中大口喷涌而出!不是唾沫,不是痰,是触目惊心的鲜血!它喷溅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也染红了他佝偻的胸前那件破旧的深色棉袄。鲜艳刺目,如同雪地里绽开的、不详的毒花。
剧烈咳嗽后的大口吐血!
老陈头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如同脱水的鱼般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那双浑浊的、曾经为生活挣扎、也为儿子忧愁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愕、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极其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越过喷溅的血迹,落在了几步之外、破床上林旭无知无觉的脸上,最后,凝固在了蹲在他身边、扶着他肩膀、脸色惨白如纸的陈默身上。
那眼神,混杂了无尽的歉意、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最终一丝彻底放弃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