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父亲的抉择(第1页)
办公楼内,破碎窗户灌进来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匕首,在走廊里横冲直撞,发出呜呜的尖啸,卷起地上的灰尘和散落的文件碎屑。那股寒意不仅冻彻骨髓,更带着楼下那股沉默死寂、却又暗流汹涌的绝望气息,无孔不入地钻入每一个角落。
林国栋办公室的门紧闭着,但寒意依旧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他背对着门口,巨大的身躯僵硬地杵在破碎的窗前,厚重的暗红色绒布窗帘被粗暴地掀开一角,只留下那道狰狞的、豁着獠牙般的玻璃破洞。
风雪从破洞灌入,吹乱了他花白凌乱的头发,抽打着他布满疲惫沟壑的脸颊,冰冷刺骨。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楼下那片风雪弥漫的冰封广场上。
雪更大了。
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静坐的人群变成了雪地里一片连绵起伏的白色丘陵,沉默而坚硬。而在那一片压抑的白色丘壑前方,靠近办公楼台阶的位置,两个渺小的身影在狂风暴雪中顽强地矗立着,如同两座倔强的黑色礁石。
一个是他的儿子,林旭。
林旭身上那件单薄的深蓝色呢子大衣早已被积雪覆盖,变成了灰白色。他站在风雪中,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佝偂偂着,像一株被冰雪压弯的幼松。但他依然没有退却,偶尔还在对着面前沉默的人群说着什么,嘴唇开合,每一次都带出一团迅速消散的白气。
风雪抽打着他,他只能徒劳地用手臂遮挡一下脸颊,动作显得那么无力而笨拙。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国栋看不清儿子脸上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到那上面此刻凝固的必然是冻伤的青紫、裂口的血痕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林旭的每一次张嘴,每一次身体在寒风中的颤抖,都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林国栋的心脏。
而真正让林国栋瞳孔骤缩,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铁手攥紧的,是林旭身边那个更加单薄、却挺直得如同标枪的身影——陈默。
那个哑巴青年。他穿着那件破旧得如同铁板的棉袄,棉袄上也积满了厚厚的雪,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雪雕。他就那样沉默地站在林旭的侧前方,微微靠前半步,像一面忠诚而沉默的盾牌。他挺直的脊背在狂风暴雪中没有一丝弯曲,头颅微微昂起,目光如炬般直视着前方那片由愤怒和绝望凝结成的白色人墙。
风雪无情地抽打着他冻得发青的脸颊,吹乱他额前同样落满雪花的黑发,但他纹丝不动。那种沉默的守护姿态,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磐石般的意志力,在漫天风雪中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仿佛他站在那里,就为林旭在身前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隔绝风雪与恶意的墙!
林国栋的目光在儿子单薄倔强的身影和那个沉默如铁的守护者之间来回移动。他看到林旭在风雪中徒劳地试图解释,看到陈默沉默却坚毅地为他挡住风口。
风雪模糊了视线,但那种画面带来的冲击力,却比任何清晰的景象都更加强烈地撞击着林国栋的灵魂。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痛苦,混合着深沉的酸楚和无力感,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腔里剧烈翻涌、冲撞!他是厂长!是这数千工人命运的掌舵者!可现在,他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破碎的窗户后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在风雪里挣扎,看着一个无权无势的哑巴青年,在用血肉之躯守护着他的儿子!而他,这个父亲,这个厂长,却什么也做不了!那根名为“顾全大局”、“政策”、“指标”的冰冷绞索,不仅勒紧了楼下工人的喉咙,也勒得他自己快要窒息!
“林厂长……”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副厂长,他搓着手,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市里……市里工业局电话……催问……催问情况……问……问我们打算怎么处理?要不要……报警?”
报警?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林国栋耳边。
报警?!让那些警察,拿着冰冷的警棍和盾牌,去驱赶、去推搡、去镇压楼下那些和他一样,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一天一夜、只为讨口饭吃的老工人?去抓那些被逼到绝境、攥着石头的汉子?去冲撞……冲撞那个挡在自己儿子身前的、沉默的雪人?!
他猛地转过身!
动作之大,带起一阵寒风,吹得桌上散乱的文件哗啦作响。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死死地盯着副厂长,那眼神吓得副厂长猛地后退了一步。
“报什么警?!”林国栋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嘶哑、低沉,却蕴含着火山爆发前的恐怖力量,“那是我们的工人!是我们的兄弟!是你我几十年的老伙计!他们不是在闹事!他们是在要命!要一条活路!”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猛地指向窗外,指向楼下那片白色的、沉默的冰原:“你看看!睁大眼睛看看!看看他们在雪地里冻成什么样子了?!看看那个哑巴!那个连话都不会说的陈默!他在干什么?!他在护着谁?!嗯?!”
副厂长被吼得噤若寒蝉,脸色煞白,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林国栋喘着粗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风雪。
看着儿子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影,看着陈默那沉默如山、倔强挺直的脊梁。一股巨大的酸楚和责任感,混合着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最终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