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父亲的抉择(第2页)
看着儿子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影,看着陈默那沉默如山、倔强挺直的脊梁。一股巨大的酸楚和责任感,混合着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最终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部老式的、笨重的黑色电话机。冰冷的塑料外壳硌着他滚烫的手心。他用力地、几乎是砸着按键,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象征着更高权力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刘局!是我!林国栋!”他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嘶哑和急迫,穿透了电话线的杂音和窗外的风雪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再给我挤一笔安置费出来!马上!立刻!”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而官腔十足的回应,显然是在推诿。
“我知道难!我知道没指标!我知道账上空的!”林国栋几乎是咆哮起来,唾沫星子喷溅在冰冷的电话机上,“但楼下几千号人快冻死了!饿死了!他们堵在我门口!不是在闹!是在要命!手心手背都是肉?!放屁!我告诉你刘局!今天要是拿不出钱来!出了人命!第一个从楼上跳下去的就是我林国栋!我他妈第一个跳下去给你们看!老子不干了!这刽子手老子当够了!”
他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突出来,脸色因为激动和缺氧而涨得紫红。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怆和疯狂。
他不再是那个冷静权衡的厂长,而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为了给工人、给儿子争最后一口活命粮而豁出一切的绝望父亲。
“我不管你是挪用!拆借!还是去抢银行!明天!最迟明天!钱必须到账!按人头!最困难的先发!必须发!”他对着话筒吼出最后的要求,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砸出的重锤。
电话那头似乎被震住了,传来一阵模糊的、最终妥协般的低语。
林国栋没有再听下去。他像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猛地将沉重的电话听筒狠狠砸回机座上!
“哐当——!”
一声巨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炸开!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跳了一下。
砸下电话的瞬间,林国栋身上那股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愤怒和力量,也如同被瞬间抽空。他魁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支撑着桌面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接着,他像一堵被彻底掏空了基石的墙,轰然瘫坐进身后那张宽大的、冰冷的皮椅里!
皮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瘫坐在那里,巨大的头颅无力地低垂着,抵在冰冷的桌面上。
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遮住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宽阔的肩膀垮塌下去,背脊深深地佝偂偂着,瞬间失去了所有挺拔的轮廓。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风雪的呼啸和破窗处寒风灌入的呜咽,还有他自己粗重而浑浊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苟延残喘。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办公桌光滑的漆面,模糊地映出一张脸。那张脸,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仿佛被无形的巨斧劈砍了千百次,刻上了无数新的、深刻的沟壑。眼袋浮肿乌黑,像是两个淤青的口袋。
脸颊深陷下去,皮肤松弛黯淡,失去了所有光泽。嘴唇干裂起皮,微微颤抖着。
尤其是那双眼睛——浑浊、黯淡,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里面所有的锋芒、算计、甚至愤怒,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沧桑和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
仅仅一个下午。
他不再是那个在工人面前威严、在上级面前力争的厂长。
他只是一个被时代洪流冲击得遍体鳞伤、行将就木的老人。透过破碎的窗户,他看着楼下风雪中那两个依然顽强挺立的小黑点,看着那片沉默绝望的白色人海。
他终于真切地、无可逃避地看到了——那席卷一切的、冰冷无情的时代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碾碎一切温情、道义和挣扎,将所有人都裹挟着,冲向未知的、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