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父辈的阴影(第1页)
冷却塔顶的寒风似乎还附着在骨头缝里,但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更深的、混合着劣质酒精和腐朽木头气息的寒意,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瞬间将塔顶那短暂而虚幻的暖意驱散殆尽。
家,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
低矮、狭窄,墙壁是糊着旧报纸的土坯,早已被经年的煤烟熏得焦黄发黑。
唯一的光源是炕桌上那盏用墨水瓶改成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弱地跳动,将屋里的一切都拉扯出扭曲、摇曳的巨大阴影。
空气浑浊滞重,弥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劣质烧刀子气味,以及一种陈年汗馊和绝望混杂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老陈头就歪在炕桌边。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布满沟壑的脸涨成一种不祥的猪肝色,浑浊的眼球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而空洞。
一个空了的酒瓶子倒在他脚边,另一个还剩小半瓶的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桌上散落着几颗干瘪的花生米,是他唯一的下酒菜。
陈默低着头,尽量放轻脚步,想悄无声息地溜到自己靠墙的铺位。
塔顶的经历——那开阔的视野、林旭的笑脸、指尖书写的战栗,以及手套里残留的体温,仿佛一层脆弱却温暖的薄膜,包裹着他。在这污浊冰冷的现实中,这一切显得格外不真实,也格外需要小心隐藏。
然而,当他经过炕桌,试图将自己的身影融入角落的阴影时,老陈头那双原本空洞涣散的眼睛,却像是被什么突然刺中,猛地聚焦了!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毒的钩子,紧紧地钉在陈默的双手上——那双被崭新的、深蓝色厚帆布劳保手套包裹着的手!
那抹刺眼的、不属于这个破败之家的深蓝色,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激起了老陈头酒醉后狂暴的漩涡!
“哪…哪来的?!”老陈头猛地从炕沿上支起身体,声音嘶哑、含混,却带着一种被酒精点燃的、狂躁的戾气。
他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那双手套,仿佛看到了最肮脏的赃物。“偷…偷的?!说!是不是偷的?!”
陈默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冻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但已经晚了。
老陈头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酒精和积压已久的怨毒如同火山般喷发。他猛地扔掉怀里的酒瓶,酒瓶砸在炕上,残酒汩汩流出。像一头被激怒的、衰老却凶残的野兽,他踉跄着扑向陈默。
“你个哑巴废物!”老陈头嘶吼着,唾沫星子带着浓烈的酒臭喷在陈默脸上。他枯瘦却有力的手,带着蛮横的力道,一把抓住了陈默戴着崭新手套的右手腕。
陈默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剧痛传来。他本能地想挣脱,但老陈头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皮肉里。
“给老子脱下来!”老陈头咆哮着,另一只手粗暴地抓住手套的边缘,用力地往下扯。
崭新的帆布手套被蛮力拉扯,发出布料绷紧的呻吟。
“是不是那个少爷给的?!林厂长的宝贝儿子?!你个没出息的废物!哑巴!你攀什么高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老陈头一边撕扯,一边用恶毒的语气咒骂着。
手套被扯得变了形,紧紧箍在陈默手上。老陈头见一下没扯下来,更是怒火攻心。他猛地一用力,手套终于被硬生生扯了下来,连同陈默手上的纱布。
陈默闷哼一声,眉头紧皱,伤口被撕开,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老陈头看也没看儿子苍白的脸和渗出血丝的手,狠狠地将手套摔在泥地上。
手套落在灰黑色的泥地上,深蓝色的帆布立刻蒙上了一层污垢,显得格外刺眼和可怜。
“贵人?!我呸!”老陈头指着地上的手套,又指着陈默的鼻子,身体剧烈摇晃,“你给老子记住!离那些贵人远点!有多远滚多远!他们是什么人?我们是烂泥里的臭虫!你沾上他们,能有什么好?晦气!那是晦气!沾上就甩不掉的晦气!你个废物点心,除了给老子添堵,还能干什么?!”
每一句咒骂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陈默身上。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手套和自己的伤口,手腕上的红痕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