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父辈的阴影(第2页)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手套和自己的伤口,手腕上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一种巨大的委屈和更深沉的冰冷,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想要解释,想要呐喊,想要告诉父亲那不是偷的,是林旭给的,林旭还救了他…但喉咙像是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流在声带间摩擦的嘶嘶声。
他只能沉默。
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承受着这无休止的、充满酒臭和怨毒的咒骂风暴。
老陈头骂得口干舌燥,加上酒劲彻底上涌,身体摇晃得更厉害了。他喘着粗气,最后狠狠地瞪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厌弃、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踉跄着回到炕边,抓起那个还剩一点酒底的瓶子,仰头灌了下去,然后重重地把自己摔在炕上,背对着陈默,很快便发出震耳欲聋的鼾声。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还在微弱地跳动,将老陈头蜷缩的背影和陈默僵立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而巨大。
陈默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冰冷的寒气再次穿透单薄的棉袄,让他冻得微微发抖。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目光落在那只被丢弃在泥地上的深蓝色手套上。
崭新的帆布沾满了灰土,边缘还蹭上了一点黑色的油污。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脏污的梦。
陈默伸出那只刚刚被撕扯过、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的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拂去手套上最显眼的几块灰尘。
然后,他无比珍重地、仿佛捡拾起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一般,将那只手套捡了起来。
他没有拍打,也没有试图立刻弄干净上面的污迹。
他只是紧紧地将这只沾满灰尘和屈辱的手套,连同另一只还在自己手上的手套,一起用力地、深深地攥进怀里,紧紧地贴在心口的位置。
手套上残留的、林旭的体温早已散尽,只剩下冰冷的帆布触感。
但陈默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塔顶的暖流,感受到林旭明亮眼神里的关切。
这感觉是如此微弱,却又如此真实,是他在这冰冷绝望的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带着光晕的碎片。
他抱着这双沾满灰尘的手套,像抱着一个无人理解的秘密,一个无声的委屈。
他默默地走到自己靠墙的地铺边,背对着炕上鼾声如雷的父亲,缓缓地躺了下去。
他没有脱掉那只还戴在手上的手套。
冰冷的土炕透过薄薄的褥子传来刺骨的寒意。陈默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带着霉味的、冰冷的被子里。黑暗中,只有煤油灯的火苗还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他紧紧攥着怀里的手套,冰冷的帆布硌着他的胸口,也硌着他那颗同样冰冷、却翻涌着无声巨浪的心。
手套上灰尘和油污的气味混合着劣质烧刀子的味道,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而那手套深处,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来自塔顶的、关于“光”与“暖”的气息,固执地、无声地,在这充斥着父辈阴影的、寒冷刺骨的深夜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