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坠入（第1页）

风很大。

宋欢站在天台上，已经记不清自己站了多久。大概是十七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他不太确定，因为这个数字没有意义——就像他在公司oa系统里的工号、在茶水间排队等微波炉的位次、在人事部年终考评表上的分数一样，都没有意义。

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三十七楼的高度让地面上的车流变成了缓慢移动的光点，像游戏里某张不起眼的背景贴图。傍晚的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霓虹灯次第亮起，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最后一线夕阳，碎成无数片暗金色的鳞。

很好看。

他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站在天台边缘的人，还有心情欣赏夜景。

风又灌进他的领口。深秋的晚风不算太冷，但也绝不舒服，像一双不带感情的手，沿着脊背往下摸。他没有穿外套——工位椅背上还搭着那件灰色的冲锋衣，走的时候忘了拿。忘就忘了吧，反正也用不上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掏出来。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大概率是信用卡账单，小概率是群里的艾特。他的游戏群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聊天，讨论新版本的副本机制、分享隐藏boss的打法、争论哪个职业的数值又被策划暗改了。

在那些群里，他的名字是红色的。

不是被禁言的那种红色。是顶在最显眼的位置、每次发言都有人在下面接话的那种红色。是“全服第一”四个烫金大字专属的红色。他曾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蹲守在副本门口，只为等一个概率百分之零点三的稀有刷新；他用过十七种不同的职业单挑竞技场，每一种都打进过前五十；他发在论坛上的攻略帖被加精置顶，累计阅读量突破八百万次。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人不认识他。

但在这里——

“宋欢？哦，你是……市场部的？不好意思啊，下次一定记住。”

这是他今天在公司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说话的人是三组的新组长，上任已经四个半月了。四个半月，足够他在游戏里把一个白板小号练到全服前百。但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办公室里，四个半月还不足以让一个直属上司记住他的名字。

他倒是记住了组长的表情——那种礼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嘴角上扬的角度非常标准，眼神从他脸上划过的时候流畅得像是用鼠标拖过去的。他在那个人眼中的定位大概和转椅扶手上的灰尘差不多：看到了，但没必要特意留意。

宋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些，但他就是想起了。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平静的确认。就像终于boss的血条被打空了，血条空掉的动画播放完毕，系统弹出“战斗结束”的提示，你放下手柄，意识到原来那些让你恐惧了很久的关卡也不过如此。

他确实只剩下平静了。

游戏里他拿下了所有能拿的成就。现实里他三十三岁，存款不足以付首付的零头，租房合同下个月到期，上一次恋爱是五年前的事，大学同学群里已经没人在提到他名字时能对上脸了。

父亲上周打过电话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过年。他说项目忙，走不开。父亲沉默了几秒，说那行，你忙你的。那个沉默里有太多东西——有想问的话没有问出口，有已经习惯了被拒绝的叹息，还有一个父亲看着儿子越来越远却不知道该怎么伸手的无奈。

他不是不想回去。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脸回去。用那个在游戏里天下无敌的宋欢的脸吗？那只是屏幕上的一个id，不是他。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他下意识掏了出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大半来自同一个千人大群。消息还在不断上刷，速度快得眼花。

“欢哥，新副本攻略看了吗？求带！”

“有没有人知道第五层的机关怎么破啊，卡了两天了。”

“宋欢大佬在不？求一个剑士的技能搭配，自己研究了三天被boss虐成狗。”

“@宋欢大佬救命！”

他把屏幕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