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回 凝碧池雷海青殉节 普施寺王摩诘吟诗(第1页)
安禄山虽然僭越称帝,抢占了大片地盘,东西两京也都被他侵占,但他终究只是个乱贼,毫无深谋远虑。他一心只眷恋范阳老家,偏爱住在东京洛阳,不喜欢待在西京长安。到了长安后,他下令搜捕朝廷官员、宦官和宫女,派兵将他们押送到范阳,还把长安府库中的金银财宝、绸缎布帛,以及宫廷里的奇珍异宝、精美玩物,都运往范阳储存起来。他还下令,梨园子弟和教坊的乐工们,都要像以前一样应召侍奉,谁敢隐匿躲避,就立即斩首。皇家园林马厩里的驯象、舞马等动物,不许走失,都要像以前一样饲养训练,供他赏玩。
要知道,在天宝年间,唐玄宗沉迷声色。每逢盛大宴会,先是演奏太常雅乐,分为坐部和立部。坐部的乐工们在堂上坐着演奏,立部的乐工们则在堂下站着演奏。雅乐演奏完,接着是鼓吹番乐,然后是教坊的新曲和府县的散乐杂戏,依次精彩呈现。有时还会让宫女们穿着新奇艳丽的服饰,来到筵席前,清歌妙舞。运载乐器的山车、陆船,制作工艺极为精巧。更神奇的是,宴会饮酒时,唐玄宗会让御苑中驯象的象奴,牵着驯象进入场地,驯象用鼻子举起酒杯,跪在皇上面前祝寿,这都是平日里训练好的。他还训练了几十匹舞马,每当奏乐时,让管马厩的圉人把马牵到庭院前,这些马一听到乐声,就会昂首顿足,旋转起舞,而且动作自然契合乐声的节奏。宋儒徐节孝先生曾写过一首《舞马诗》:“开元天子太平时,夜舞朝歌意转迷。绣榻尽容骐骥足,锦衣浑盖渥洼泥。才敲画鼓预先奋,不假金鞭势自齐。明日梨园翻旧曲,范阳戈甲满关西。”
当年这些宴会,安禄山都有幸陪同参加。他在一旁仔细观看,满心羡慕,早就萌生了不轨之心。如今反叛得逞,就想照着原样享乐。由此可见,那些声色犬马、奇技淫巧的东西,只会引发大盗的觊觎。真是:天子当年志太骄,旁观目眩已播摇。漫夸百兽能率舞,此日奢华即盗招。
当时,安禄山手下的各番将、部落头目,听说他占领了西京,都来朝贺。安禄山想展示神奇之事,好哄骗他们,就在便殿摆下宴席,宴请众人,还对大家宣称:“我如今受天命成为天子,不仅人心归附,就连那些无知的动物,也都感受到我的感召,前来归顺。就像上林苑里养的大象,看到我设宴饮酒,就会用鼻子举着酒杯,跪着献上;马厩里的马,听到我奏乐,也会欢快地跳舞,这难道不是神奇的事吗?”众人听了,都伏地高呼万岁。
安禄山随即传令,先让象奴把大象牵出来。不一会儿,象奴把十几头驯象都牵到了殿庭之下。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想看看大象怎么擎杯跪献。没想到,这些大象抬头看了看殿上,发现坐在上面的不是以前的天子,就都僵立在那里,怒目而视。象奴把酒杯送到一头大象面前,想让它举着酒杯跪献,这头大象却用鼻子卷起酒杯,扔出好几丈远,周围的人都大惊失色,众人也都忍不住偷笑。安禄山又羞又恼,破口大骂:“这些chusheng太可恶了!”下令把大象都牵出去,全部杀掉。于是宴会中断,众人不欢而散。当时有人作诗嘲笑:“有仪可象故名象,见贼不跪真倔强。堪笑纷纷降贼人,马前屈膝还稽颡。”
安禄山被大象弄得丢了面子,又怀疑那些舞马说不定也会突然倔强起来,干脆就不看了,还下令把所有舞马都编入军营马队。后来有两匹舞马流落到逆贼史思明的军中。一天,史思明大宴部将,堂上奏起音乐,这两匹马恰好被拴在庭下,一听到乐声,就相对跳起舞来。士兵们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很怪异,就用力鞭打它们。这两匹马被打后,还以为是自己舞得不好,就更加摇头摆尾,舞个不停。士兵们吓坏了,棍棒齐下,两匹马很快就被打死了。军中有人知道舞马的事,连忙喊别打,可马已经死了。这岂不可笑!正是:象死终不屈节,马舞横遭大杖。虽然一样被杀,善马不如傲象。
话说回来,安禄山在西京肆意杀戮。听说之前百姓趁乱盗取宫中财物,就下令让府县严厉追查,还允许旁人告发。于是牵连众多,到处搜捕查办,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还有些奸恶之人,挟私仇诬陷他人,官府也不问缘由,就追索财物,连累了许多无辜之人,导致他们倾家荡产。民间百姓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唐朝皇帝,传言皇太子已经召集了北方的精锐部队,要来收复长安,马上就到了;有时又传闻皇太子的大军已经到了,百姓们就争先出城迎接,根本拦不住,街市都空了。贼将看到北方尘土飞扬,也都惊慌失措。
安禄山觉得长安不能久留,不如早点回洛阳。于是任命张通儒为西京留守,安忠顺为将军,统领军队镇守关中;又让孙孝哲总督军事,节制各位将领,自己和儿子安庆绪率领亲军以及各番将返回东都洛阳防守,选定日子出发。出发前一天,他在内府四宜苑的凝碧池上,大宴文武官员和将领,提前传旨让梨园子弟、教坊乐工都来侍奉。这些乐工子弟中,只有李谟、张野狐、贺怀智等几人跟随唐玄宗西逃,其余像黄幡绰、马仙期等人来不及随驾,流落在京城,只能听凭安禄山传唤,只有雷海青称病没来。
那天,凝碧池边的便殿上摆满了筵席。安禄山坐在主位,安庆绪在旁边陪坐,其他人依次坐在下面。酒过几巡,殿阶下先是一阵大吹大擂,演奏了一套军乐,然后梨园子弟、教坊乐工按照方位和班次依次进入。第一班对应东方木色,为首的押班乐官头戴青霄巾,腰系碧玉软带,身穿青锦袍,手里拿着一面青幡,幡上写着“东方角音”四个字,字是红色的,用红宝石镶嵌而成,取木生火的寓意。幡下带领二十名乐工子弟,都戴着青纱帽,穿着青绣衣,整齐地站在东边。第二班对应南方火色,为首的押班乐官头戴赤霞巾,腰系珊瑚软带,身穿红锦袍,拿着一面红幡,幡上写着“南方徵音”四字,字是黄色的,用黄金打造,取火生土的意思。幡下带着二十名乐工子弟,都戴着绛绡冠,穿着红绣衣,站在南边。第三班对应西方金色,为首的押班乐官头戴皓月巾,腰系白玉软带,身穿白锦袍,拿着一面白幡,幡上写着“西方商音”四字,字是黑色的,用乌金制成,取金生水的含义。幡下领着二十名乐工子弟,各戴素丝冠,穿白绣衣,站在西边。第四班对应北方水色,为首的押班乐官头戴玄霜巾,腰系黑犀软带,身穿黑锦袍,拿着一面黑幡,幡上写着“北方羽音”四字,字是青色的,用翠羽镶嵌,取水生木的寓意。幡下带着二十名乐工子弟,各戴皂罗帽,穿黑绣衣,站在北边。第五班对应中央土色,为首的押班乐官头戴黄云巾,腰系密蜡软带,身穿黄锦袍,拿着一面黄幡,幡上写着“中央宫音”四字,字以白银为底,用五色宝石镶嵌而成,寓意土生金,也象征万物生于土。幡下领着四十名乐工子弟,各戴黄绫帽,穿黄绣衣,站在中央。五个乐官一共带领一百二十名乐工,整整齐齐,按照方位站定。
乐工们刚准备演奏,安禄山便开口询问:“你们乐部的人都到齐了吗?”众乐工回答道:“大家都到了,只有雷海青生病在家,没办法前来。”安禄山说:“雷海青可是乐部里极有名气的人,他要是不来,这场宴会就不算完美。立刻派人去把他叫来,就算有病,也得带病来。”手下领命后,迅速前去传唤。
安禄山一边让其他乐工先开始表演技艺。一时间,凤箫、龙笛、象管、鸾笙、金钟、玉磬、秦筝、羯鼓、琵琶、箜篌、方响、手拍齐响,有人吹、有人弹、有人击鼓、有人敲击,声韵铿锵,十分悦耳。乐声喧闹之时,五面大幡一同舞动,引领众人交错盘旋、往来飞舞,五彩斑斓,整个大殿都有了生气,众人还齐声歌唱。歌舞结束,乐声渐息,大家又各自回到原来的方位站定。
安禄山看了,心中十分欢喜,捋着胡须,畅快地说道:“我当年陪李三郎饮宴,也见过这些歌舞,可那时我是臣子,难免有所拘束,哪有今天这般快意?如今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再和杨太真姊妹欢聚了!”他又大笑着说:“想我起兵没多久,就占领了这么多地方,东西二京都被我拿下,把李三郎逼得有家难回、有国难守。他平日里费尽心思,调教出这班歌儿舞女,如今却便宜了我,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今天我们君臣父子相聚欢宴,一定要尽情畅饮。众乐人再唱一曲,为我们助助兴。”
乐工们听了安禄山这番话,心中不禁伤感起来,一时间哽咽得唱不出声,还有人暗暗落泪。安禄山早已看见,愤怒地说:“我今天设宴,你们这些人怎么能露出这副悲伤的样子?”他命令手下查看,但凡脸上有泪痕的,立刻斩首。乐工们惊恐万分,连忙擦干眼泪,强装出欢喜的模样。
突然,殿庭中有人放声大哭。你猜是谁?原来是雷海青。他本称病不来,却被安禄山派人强行带来。等他来到时,殿上正歌舞热闹,他心中已是极为愤慨,又听到安禄山这些狂妄悖逆的话语,还恐吓众人,顿时激起了他的忠烈本性,放声痛哭起来。一时间,殿上殿下的人都大为震惊。手下正要去捉拿他,只见雷海青奋身抢上殿来,把案上陈设的乐器全都扔到地下,指着安禄山骂道:“你这个逆贼!你受天子厚恩,却负心背叛,罪该万死,还在这里胡说八道!我雷海青虽是个乐工,却也懂得忠义,怎肯侍奉你这反贼?今天就是我殉节的日子,我死后,我兄弟雷万春自会尽忠报国,早晚会亲手杀了你们这些贼徒!”安禄山气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大喊:“快砍了他!”众人把雷海青拉下去,举刀乱砍,雷海青到死都骂不绝口。这正是:昔年只见安金藏,今日还看雷海青。一样乐工同义烈,满朝愧此两优伶。
雷海青死后,安禄山怒气未消,下令撤去筵席,把众乐工都拘禁起来,等候发落。正在传谕的时候,探马来报,说皇太子已经在灵武即位,连年号都定好了,现在任用山人李泌为军师,命令广平王、建宁王与郭子仪、李光弼等人分别统领军马,准备收复东西二京。又报令狐潮屡次攻打雍丘,防御使张巡既善于防守,又善于作战,令狐潮屡次被他击败。安禄山听到这些警报,便下令即日启程回东京,另外商议调遣军将迎敌,还把西京所存的宫女、宦官、奇珍玩物、金银财帛以及所有乐器和乐工,全部带到东京去。
临行时,安禄山骑马经过太庙前,突然勒住马,命令军士放火焚烧。军士们领命后,片刻之间,就在四面放起火来。安禄山骑在马上观看,火刚烧起来,只见一道青烟直冲云霄。安禄山正仰头观看,没想到那烟火随即环绕下来,直扑进他的眼中,他顿时两眼昏花,泪流不止,无法骑马,只好改乘轻车离去。从这以后,安禄山患上了眼疾,怎么医治都不见好,最终双目失明。这正是:逆贼毁宗庙,先皇目不瞑。旋即夺其目,略施小报应。
安禄山回到东京后,双眼失明,什么都看不见,心中十分焦躁,时常想叫那些乐工来唱歌解闷。又因为雷海青那件事,心中有所疑虑,不敢与他们太过亲近;想要把他们杀了,又可惜他们的技艺,便暂且留着以备日后使用。
再说雷海青为国殉节的事情,人人都在传扬,个个都在赞颂,感动了一位有名的朝臣。这位臣子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唐玄宗面前奏对钟馗履历的给事中王维。王维表字摩诘,原籍太原,年少时曾在终南山读书,开元年间进士及第。他天性孝顺友爱,和弟弟王缙都才华出众。王维更是博学多能,书画技艺都达到了极高的水平,名震一时,诸王驸马都把他当作上宾礼待。他尤其精通音乐,所创作的乐章,梨园教坊争相传习。曾有友人得到一幅奏乐的图画,不知道画的是什么,王维一看就说:“这幅画所画的,是霓裳第三叠第一拍。”当时有好事的人召集众人来看,又聚集乐工演奏霓裳之乐,演奏到第三叠第一拍时,乐工们全都停下来,仔细看那些乐工吹、弹、敲、击的动作,他们手腕指尖的起落,和图画中所画的一模一样,众人无不叹服。天宝末年,王维担任给事中。安禄山反叛,唐玄宗西行的时候,王维仓促间没能随驾,被贼军俘获。他便服药拉肚子,假装得了哑病,拒不接受伪职。
安禄山一向看重王维的才名,没有杀他,派人把他送到洛阳,拘禁在普施寺中养病。王维生性喜好佛法,被拘留在寺中后,每天都以参禅诵经为事。有时闲坐,他就想起当年唐玄宗梦中见钟馗挖食鬼眼,如今安禄山丧失双眼,正好应了这个征兆。如此看来,叛贼不久就会被消灭。只是他怨恨自己身为朝臣,却没能追随车驾,反而被拘困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瞻仰圣颜。
正在悲叹思索之时,他忽然听说雷海青在凝碧池殉节,便仔细询问缘由,详细了解了整件事,心中十分伤感,对着天空哭泣。他又想:“梨园教坊所演奏的乐章中,很多都是我创作的,谁能想到今天却演奏给贼人听,这岂不是极大地侮辱了我的作品?”他还想:“那雷海青虽然身为乐工,可平日里就与众不同,是个有忠肝义胆的人。且不说贼人的骄横狂言,他耳闻目睹,自然气愤难忍;那凝碧池在宫禁之中,本是我大唐天子游玩的地方,如今却被贼人在那里设宴,这实在是令人伤心惨目的事。”想到这里,他便取来纸笔,题诗一首:“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王维写这首诗,只是抒发自己内心的伤感,既没有夸赞雷海青,也没把诗拿给别人看。没想到那些被安禄山带到东京的乐工子弟,他们早就敬仰王维的大名,听说他被拘禁在普施寺,就经常到寺里去问候。其中有人看到了这首诗,于是大家互相传抄、吟诵,这首诗就这样传到了肃宗所在之处。肃宗听闻后,深受触动,感慨不已,还时常吟诵这首诗。因为诗中有“凝碧池”三个字,使得雷海青为国殉节的事迹更加广为人知。
等到平定贼乱之后,肃宗回到西京,对那些为气节而死的大臣进行褒奖追赠,雷海青也在被褒奖之列。而那些投降叛军以及被困在贼营中的官员,则要分别定罪。王维虽然没有投降叛军,但也被困在贼营,按规定是有罪的。他的弟弟王缙,当时担任刑部侍郎,向朝廷上表,请求削去自己的官职,来为兄长赎罪。肃宗因为记得“凝碧池”这首诗,赞赏王维有不忘君主的心意,特别下旨赦免了他的罪,还让他以原来的官职重新被任用。这都是后来发生的事了。这正是:他人能殉节,因诗而益显。己身将获罪,因诗而得免。
再说安禄山自从双目失明之后,变得更加暴躁乖戾,对待下属极为苛刻,让每个人都感到自身难保。而且他心志迷乱,行为举止错乱失常,导致人心离散,身边亲近的人都把他当成仇敌。这正所谓:恶贯已将满,天先褫其魂。
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就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