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回 李谪仙应诏答番书 高力士进谗议雅调（第1页）
暂且不说杨贵妃重新入宫后，唐玄宗对她更加宠爱。当时，四方州郡的节镇官员，听闻杨贵妃深受恩宠，天子喜好奢华，都纷纷迎合皇上的心意，一路上进贡的队伍络绎不绝。以至于远方异域也跟风效仿，很多地方都有人带着灵禽怪兽、异宝奇珍以及土特产，翻山越岭、漂洋过海前来进贡。唐玄宗十分欢喜，认为四方都已归顺，天下太平。
有一天，一个名叫渤海国的番国派遣使者前来。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带来什么特产进贡，只有一封国书，入朝呈献给朝廷。沿边的地方官赶忙飞书奏报。没过几天，番国使者抵达京城，按照惯例住在馆驿。唐玄宗任命少监贺知章为馆伴，让他询问使者来意。那通事番官回答说：“国王写信的意图，我作为使臣并不知晓。等中朝天子打开书信一看，便会知晓。”到了上朝的日子，贺知章带领番国使者入朝面见圣上，呈上国书。阁门舍人将国书传接到皇帝面前。唐玄宗让番国使者先回馆驿等候旨意，同时命令当天值班的宣奏官拆开番国的书信进行宣读。那天值班宣奏的是侍郎萧炅。萧炅把番书拆开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原来，番书上写的字：既不是草书，也不是隶书和篆书，字迹形态奇异多变，就算让扬雄那样的大学问家来看也难以辨认，恐怕只有仓颉才能分辨。
萧炅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只得叩头奏道：“这封番书上的字迹，都像蝌蚪的形状，臣愚笨无知，无法辨认，恳请陛下裁决。”唐玄宗笑着说：“听说你曾把‘伏腊’误读成‘伏猎’，被同僚笑话，连汉字都还认不全，更何况是番字呢？把它交给宰相看看吧。”于是，李林甫、杨国忠二人一同上前接过国书查看，结果他们也两眼一抹黑，一个字都认不出来，尴尬得无地自容。
唐玄宗又让专门负责翻译外国文字的官员来看，并且把国书传给满朝文武官员传阅，可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认得。唐玄宗发怒道：“堂堂天朝，官员众多，为什么一封番国的书信，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认出一个字？不知道信中写的是什么内容，又该如何回复？这岂不是要被那个小国家耻笑！限你们三天内若无回复上奏，在朝官员无论官职大小，一概罢职。”
当天退朝后，官员们都闷闷不乐地散去。贺知章暂且前往馆驿陪伴番国使者，也没提及番书的事情。晚上回到家，他仍然郁郁寡欢。当时李白正好住在贺知章家中，见他怏怏不乐，便询问缘由。贺知章把上述事情详细说了一遍，还说：“如今钦限紧迫，时间非常紧张，这可如何回复上奏？要是有能认得这些字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举荐上去，或许能稍稍平息圣上的怒火。”李白听后，微微一笑说：“番字又有什么难认的，可惜我没能成为朝臣，亲身见识一下这封书信。”贺知章又惊又喜，说道：“太白如果真能认得番书，我马上启奏皇上。”李白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朝，贺知章出列启奏道：“臣有一个平民朋友，祖籍西蜀，名叫李白，博学多才，能够辨认番书。恳请陛下召他前来，把书信给他看，他自然能认得。”唐玄宗批准了奏请，立即命令内侍前往贺知章家中，马上召李白入朝觐见。李白对内侍辞谢道：“臣是远方的一介平民，才识浅薄，所写的文章连朝中显贵都看不上，又怎么能回应天子的期望呢？承蒙陛下厚爱，不敢奉召。”内侍将这番话回奏给唐玄宗。贺知章又启奏道：“臣知道此人文章盖世，学问惊人，诸子百家的书籍，没有他没读过的。只因去年参加考试，试卷被监督官批驳，所以没有被选送，没能考中。今天让他以平民身份入朝，他心里很羞愧，所以才不马上应召。恳请陛下施恩，赐予他冠带，再派一位朝臣前去宣召，才能体现圣上求贤若渴、礼贤下士的心意。”杨国忠、高力士二人听了，正想进谗言阻挠，只见汝阳王李琎、左相李适之、京兆尹吴筠、集贤院待制杜甫一起出列，齐声奏道：“李白才华出众，臣等早就知道了，恳请陛下速速召他前来，不要迟疑。”唐玄宗见众人都举荐李白的才华，便传旨赐给李白五品冠带，让他入朝觐见，还让贺知章马上前去宣召。高力士、杨国忠二人这才不敢开口。
贺知章奉旨回到家中，向李白宣谕圣旨，详细讲述了天子求贤的急切心意。李白不敢再推辞，便穿上御赐的冠带，与贺知章一同骑马入朝。到了金殿，李白三呼万岁，朝拜完毕。唐玄宗见李白仪表堂堂，气度潇洒，心中十分欢喜，温和地抚慰道：“你才华出众却未能考中，实在可惜，不过朕了解你的才能，不会让你一直屈居人下。如今番国派遣使臣送来书信，字迹怪异，朝中大臣没有能认得的。朕知道你见多识广，一定能帮朕辨认。”于是，唐玄宗命侍臣把番书交给李白观看。李白接过，看了一遍，便启奏道：“番字各不相同，这正是渤海国的文字。按照旧例，番国上书朝廷，必须遵循中国字体，另外用副函写上他们本国的文字，送到中书省留存备查。如今渤海国不呈上正式表文，竟然直接把国书呈给陛下御览，这已经是极其无礼；而且书中的言辞傲慢无礼，十分可笑。”唐玄宗问道：“书中写了些什么，你可以明白地向朕奏报。”李白领命，捧着番书，站在御座前，用汉语把番书一一翻译出来，然后高声朗诵道：
“渤海国大可毒，写信给唐朝官家：自从你们国家占领了高丽，与我国相邻，边境士兵屡次侵犯我国疆界，想必是出自官家的意思。我们如今实在忍无可忍，派官员送信来说，你们可将高丽的一百七十六座城池让给我国，我会有好东西相送：太白山的兔子、南海的昆布、栅城的鼓、扶余的鹿、郊颉的猪、率宾的马、沃野的绵、河陀湄的鲫鱼、九都的李子、乐游的梨子，你们都有份，每年进贡一次；要是不肯，我国马上起兵厮杀，且看谁胜谁败！”
众文武官员见李白对着番书，流畅地诵读翻译，无不感到惊异。唐玄宗听了书中内容，脸色不悦，向群臣说道：“番邦无礼，竟然想要夺取高丽，我们该如何应对？”李林甫奏道：“番人虽然口出狂言，但他们国家小、力量弱，怎么能与天朝抗衡？如今应该传谕边境将领，严加防守，倘若他们侵犯，就兴兵征讨。”杨国忠说：“高丽路途遥远，原本就在我国疆域之外，与其劳师动众、耗费钱财，陷入战争的泥潭，争夺这些鞭长莫及的地方，不如放弃极边的几座城池，专心固守内地边境更为妥当。”当时朔方节度使王忠嗣正好在朝中，听了二人的话，便奏道：“昔日太宗皇帝三次征讨高丽，耗费了大量的财力。到高宗皇帝时，大将薛仁贵率领数十万雄兵，与高丽相持数年，历经大小数十战，才得以平定。如今怎么能轻易议论放弃呢？但如今太平日子过得久了，人们几乎忘记了战争，倘若出兵征伐，也不可轻视小邦而轻敌。”各位大臣议论纷纷，意见不一。唐玄宗犹豫不决，沉吟未决。李白奏道：“此事无需陛下忧虑，臣料想番王用傲慢的言辞上奏，不过是试探天朝的态度罢了。明天可以召番国使者入朝，命臣当面起草答诏，并且另用一张纸，就用他们国家的文字书写。诏词恩威并施，震慑他们的内心，务必让大可毒拱手归顺。”唐玄宗听了李白的奏请，十分高兴，问道：“可毒是他们国王的名字吗？”李白说：“渤海国称他们的国王为可毒，就像回纥称可汗，吐蕃称赞普，南蛮称诏，诃陵称悉莫威一样，都是各自遵从他们的习俗。”唐玄宗见李白对答如流，应对自如，十分喜爱，当即提拔他为翰林学士，在金华殿设宴款待，还命令教坊乐工陪酒，当晚就让李白在殿侧就寝。众官员见李白如此深受恩宠，无不羡慕。只有杨国忠、高力士二人心里不高兴，可也无可奈何。
第二天早上，唐玄宗登上朝堂，百官齐聚。贺知章引领番国使者入朝等候圣旨。李白头戴纱帽，身穿紫袍，腰佩金鱼袋，手持象牙笏板，神态雍容地站在殿阶之下，整个人飘飘然，仿佛有着神仙凌云般的风采。他手持一封番书，对着番国使者说道：“你们小邦送来的书信，言辞傲慢无礼，实在是太不像话。本来应当兴兵讨伐，但我大唐皇上圣明大度，如同苍天般包容，暂且不与你们计较。现在有诏书批答，你要安静地等候，恭敬地聆听。”番国使者战战兢兢，像天鹅一样伸长脖子，恭敬地站立在宫殿前的台阶下。
唐玄宗下令在御座旁设置一张七宝文几，摆上文房四宝，又赐给李白一个锦绣墩，让他坐着起草诏书。李白启奏道：“我所穿的靴子，恐怕不够干净，会弄脏了坐垫和席子。恳请陛下格外开恩，允许我脱下靴子，换上干净的鞋子再登上座位。”唐玄宗当即传旨，让小内侍取来御用的吴绫巧样云头朱履，给李白换上。李白叩头说道：“臣有一句话，恳请陛下饶恕臣的狂妄，臣才敢说出来。”唐玄宗批准道：“你尽管说。”李白说：“臣之前参加考试，被右相杨国忠、太尉高力士蛮横地斥责驱逐。如今看到他们二人站在陛下跟前，臣就心气不顺。况且臣今日奉命起草诏书，代行天子的旨意，向外国宣示，此事非同小可。恳请陛下传旨，让杨国忠为臣磨墨，高力士为臣脱靴，以此显示陛下对臣的特殊恩宠，这样也能让远方的番邦不敢轻视我大唐的诏书，自然会诚心归附。”
唐玄宗此时正是用人之际，而且心里十分欣赏李白的才华，就批准了他的请求。杨国忠和高力士心想：“之前在科举考场中轻视了他，没想到今天他就来趁机报复我们了。”心里虽然怨恨，但又不敢违抗圣旨。况且番书无人能识，皇上如今全靠李白，他们只得一个为李白磨墨，一个为李白脱靴，两人站在一旁伺候。李白见此情景，才欣然就座，拿起一支兔毫笔，手不停歇地挥洒起来。不一会儿，就起草好了诏书，另外又用一张纸，写好副封，一并呈到御案上。
唐玄宗看完后十分高兴，说道：“诏书言辞庄重堂皇，足以震慑远方番邦的气焰。”等到拿起副封一看，更是连连称奇。原来那上面的字迹和番国送来的书信一模一样，一个字也不认识。传给众官员看了，大家都十分惊讶。唐玄宗说：“学士可以向番国使者宣读诏书了，然后盖上御印，装入信封。”于是又命令高力士为李白换回原来的靴子。李白走下殿，让番国使者听诏，将诏书大声朗读了一遍。诏书内容如下：
大唐皇帝诏谕渤海可毒：本朝顺应天命，开创基业，统御四海，恩威并施，中外皆服。颉利可汗违背盟约，很快就被擒获。所以新罗进献歌颂织锦的文章，天竺送来能说话的鸟儿，波斯进献捕鼠的蛇，拂菻献上能拉车的狗，白鹦鹉从诃陵飞来，夜光珠由林邑进贡，骨利干献上名马，泥婆罗送来美味的腌制品。凡是远方的国家，都献上特产，这都是因为他们敬畏我朝的威严，感怀我朝的恩德，花钱买平安。高丽违抗王命，天威再次降临，历经九百年的传承，一朝覆灭，这难道不是违背天理、抗衡大国的明证吗？何况你们小小国家，不过是高丽的附庸，和我大唐相比，只不过是一个郡，兵马粮草，万不及一。如果你们像螳螂一样自不量力，像鹅一样愚蠢傲慢，大唐天兵一到，玉石俱焚，你们的国君就会像颉利可汗一样被俘虏，国家也会像高丽一样灭亡。如今朕心怀上天的好生之德，饶恕你们的狂妄悖逆，你们应赶快悔过，洗心革面，勤恳地履行每年的朝贡之事，不要前面自取羞辱，后面又后悔遭受诛戮，被其他国家嘲笑。你们送来的书信，不遵循天朝的书法规范，大概是因为你们国家地处偏远荒僻之地，没有见识过中华文字。所以朕回复你们的诏书，另外赐给副封，就用你们国家的字体书写，你们应当知悉，恭敬地诵读，不可懈怠。
李白宣读诏书时，声音洪亮，番国使者低着头，跪着聆听，不敢抬头仰视。宣读完毕，番国使者接受诏书，辞别朝廷，贺知章将他送出都城。番国使者私下问道：“李白学士担任什么官职，能让右相为他磨墨、太尉为他脱靴？”贺知章说：“右相是朝中大臣，太尉是皇上近臣，不过是人间的显贵官员。而李学士乃是天上贬谪下凡的仙人，偶然来到人间，辅佐天朝，自然应当以特殊礼遇相待。”那番国使者惊叹不已，告辞离去。回到本国后，见到国王，详细讲述了此事。可毒看了诏书和番文副封，大惊失色，和本国的文武朝臣商议道：“中国有神仙相助，我们怎么能敌得过？”于是写了降表，再次派遣使臣入朝谢罪，情愿按期朝贡，不敢再萌生异心，这是后话。正是：干戈不动远人服，一纸贤于十万师。
再说唐玄宗敬爱李白，想要赏赐给他金银财宝、珍贵玩物，又想给他加官进爵，李白全都推辞不接受，上奏道：“臣只希望逍遥自在、闲散度日，在陛下身边侍奉，就像汉朝东方朔侍奉汉武帝那样，而且希望每天能痛饮美酒就足够了！”唐玄宗于是下诏给光禄寺，每天供给李白上等美酒，任凭他自由游览，饮酒赋诗，不给他安排具体职务；还时常召他进入内庭，一起赏花赐宴。
当时，宫中最大的芍药花是扬州进贡的，也就是现在的牡丹，有大红、深紫、淡黄、浅赤、通白等各种奇异品种，都种植在庆兴池东边的沉香亭下。正值清和时节，这些花盛开了。唐玄宗命令内侍在亭中设宴，和杨贵妃一同赏玩。杨贵妃看着花说道：“这花是花中之王，正适合皇上欣赏。”唐玄宗笑着说：“花虽好却不会说话，不如妃子是能解人意的花啊。”正谈笑间，只见乐工李龟年带领梨园中一班新选的十六名弟子，各自拿着乐器，前来听候差遣。他们叩拜完毕，便站在队伍中，等候皇上和贵妃下令，就开始奏乐唱曲。唐玄宗说：“且慢。今日面对美人，欣赏名花，怎么能再用旧曲子呢？”于是命令李龟年：“骑上朕的玉花骢马，赶快去宣召李白学士前来，创作新词庆祝欣赏。”
李龟年领命后，急忙飞奔出宫，牵了玉花骢马，自己另外骑了一匹马，又带着几个伙伴，径直来到翰林院衙门宣召李白学士。见到翰林院的人，便问：“李白在哪里？”对方回答：“李白学士今天早晨便穿着便服出衙，独自前往长安街上的酒肆喝酒去了。”李龟年听了，就让翰林院的人立刻拿着李白学士的冠带袍服，一起到集市中寻找。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忽然听到前面集市的酒楼上有人高声唱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莫为醒者传。”
李龟年听了，说：“在上面高声吟诗的不就是李学士吗？”于是下马，和众人一起冲进酒肆，大步走上楼。果然是李白，他占着一副临街的座位，桌上的瓶子里插着一支绣球花，正独自一人对着花喝酒，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手里还拿着酒杯不肯放下。李龟年上前高声说道：“奉圣旨，立刻宣李学士速到沉香亭见驾。”众酒客这才知道是李学士，又听说有圣旨，都起身站到一边。李白却全不在意，放下手中的酒杯，对着李龟年念了一句陶渊明的诗：“我醉欲眠君且去。”念完，就闭上眼睛想要睡觉。李龟年此时毫无办法，急忙叫跟随来的众人一起上前，把李白抱下楼，出了酒肆门，扶上玉花骢马。众人在左右搀扶保护，李龟年骑马在后面跟随。
到了五凤楼前，有内侍传旨，赐李白学士骑马入宫。李龟年让人在马上就给李白穿上冠带袍服，连衣襟上的纽扣都来不及扣上。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庆兴池，一直到沉香亭下，才把李白扶下马。李白醉得厉害，无法行礼。唐玄宗命令在亭边铺上紫氍毹毯，让他先躺一会儿，还亲自前去看望，解下自己的御袍盖在他身上。看到他口流涎沫，还亲自用袍袖擦拭。杨贵妃说：“我听说用冷水洗脸，可以解酒。”于是命令内侍取来庆兴池中的水，让念奴含在口中喷向李白。李白在睡梦中惊醒，睁开双眼，看到是皇上，急忙挣扎着起来，俯伏在地，奏道：“臣罪该万死。”唐玄宗见他双眼朦胧，还没完全清醒，命令左右内监把他扶起，赐座在亭前。一面又命令御厨用越国进贡的鲜鱼做三份醒酒汤。不一会儿，厨师做好了，内侍用金碗盛着鱼羹献上。唐玄宗见汤太热，亲手用汤匙和筷子搅拌了很久，才赐给李白。李白接过来喝下，顿时觉得心神清爽，叩头谢恩，奏道：“臣饮酒过度，以致醉倒不醒。陛下不怪罪臣的疏狂，反而加以恩宠，臣感激不尽。”唐玄宗说：“今天召你来，没有别的事。”接着指着亭下说：“都因为这几株芍药盛开，朕和妃子设宴欣赏，不想再演奏旧曲子，特意让伶工停歇，等你来创作新词。”李白领命，不假思索，立刻赋了一首《清平调》呈上，唐玄宗看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唐玄宗看完诗，龙颜大悦，赞叹道：“学士果真是仙才啊！”于是命令李龟年和梨园子弟将这首诗谱写成新曲，让李谟吹羌笛，花奴击羯鼓，贺怀智击方响，郑观音拨琵琶，张野狐吹觱栗，黄幡绰按拍板，众人一起和唱起来。那旋律婉转悠扬，曲调高低起伏，节奏明快和谐，果然动听至极。不一会儿，一曲终了，唐玄宗说道：“你的新词妙不可言，正听得入神，却已经唱完了。学士才华横溢，能否再为朕作一首，让今日的欢娱更尽兴些？”李白上奏道：“臣生性爱酒，恳请陛下赐我剩余的美酒，这样才更能激发我的诗兴。”唐玄宗说：“你酒醉刚醒，怎么又要喝酒？要是再喝醉了，还怎么作诗呢？”李白答道：“臣有诗说：‘酒渴思吞海，诗狂欲上天。’臣曾自诩为‘酒中仙’，酒兴越浓，诗兴就越高涨。”唐玄宗大笑，便让内侍把西凉州进贡的葡萄美酒赐给李学士一大金斗。李白拜谢接受，一口气把美酒一饮而尽，然后提起笔，片刻间又写成一首：“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唐玄宗看完，越发欢喜，赞叹道：“这一章更加清新俊逸。如此绝妙的诗词雅调，不必用众多乐工一起演奏，以免显得嘈杂。”于是让念奴放开歌喉，清唱此曲，自己则吹起玉笛为她伴奏。笛声悠扬清脆，念奴的歌声婉转空灵，两者相得益彰，真个是悠扬悦耳，令人陶醉。一曲唱罢，唐玄宗又笑着对李白说：“朕兴致正浓，还得麻烦学士再作一首，好让今日的欢乐达到极致。”说罢，便命人拿来御用的端溪砚，还让杨贵妃亲手捧着，向李学士求一篇佳作。李白先是谦逊推辞了一番，随后赶忙蘸好兔毫笔，转眼间，又写成一首呈上，诗是这样的：“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唐玄宗十分高兴，说道：“这首诗把人面花容、春情闺思全都写尽了，真是妙不可言。这次歌唱，妃子也得一起相和。”于是立即让永新、念奴一同缓缓歌唱，唐玄宗自己吹玉笛，杨贵妃弹琵琶来配合。唱和结束后，又命李龟年用弦乐器和竹乐器再次演奏这三首曲调，重新演唱一遍，为杨贵妃劝酒。唐玄宗依旧亲自吹玉笛来配合乐曲，每当一曲将换调的时候，故意放慢吹奏的速度，以增添美妙的韵味。曲终之后，杨贵妃再次行礼称谢。唐玄宗笑着说：“不用谢朕，该谢李学士。”杨贵妃便用琉璃盏斟满酒，恭敬地敬李白，整理衣襟，感谢他的诗篇。李白转身躲避不及，跪地饮酒完毕，叩头拜谢赏赐。唐玄宗仍旧让李白乘坐玉花骢马回翰林院。从这以后，李白的才名更加显著，不仅唐玄宗喜爱他，杨贵妃也十分看重他。
然而，高力士却对脱靴之事怀恨在心。他暗自思忖：“我深受圣上恩宠，权势极大，皇太子都称我为兄，大臣们都叫我翁，或者叫我爷。没想到李白这个小小的学士，竟敢记着之前的事，在大殿上当众羞辱我。如今圣上十分敬爱他，连贵妃娘娘也看重他的才华，万一此人得到重用，必定对我们不利。得想个办法，阻止他晋升才行。”他又想：“我就从他所作的《清平调》里找破绽，惹恼贵妃娘娘。就算天子想重用他，只要贵妃娘娘从中阻挠，不怕他不日渐被疏远。”
计策确定后，有一天，高力士进宫，看到杨贵妃因为非常喜爱《清平调》的新词，正独自倚着栏杆赏花，嘴里还吟诵着诗句，满脸得意。高力士看四周没人，便趁机说道：“老奴原本以为娘娘看到李白这首词，会对他恨之入骨，没想到娘娘反而如此喜爱。”杨贵妃惊讶地问：“有什么可怨恨的地方？”高力士说：“他说‘可怜飞燕倚新妆’，这是把赵飞燕比作娘娘。想想那赵飞燕当年的所作所为，拿来和娘娘相比，这是在讽刺您，娘娘难道没察觉吗？”原来，唐玄宗曾读过《赵飞燕外传》，看到书中说赵飞燕体态轻盈，迎风站立时，总担心会被风吹走，便曾和杨贵妃开玩笑说：“要是你，任它风吹多少都没事。”这其实是在嘲笑杨贵妃肥胖。杨贵妃身材丰腴，所以梅妃曾诋毁她为“肥婢”，杨贵妃最忌讳别人说她胖。李白偏偏用飞燕来比喻她，她原本还挺高兴，如今却被高力士这么一说，暗指赵飞燕私通燕赤凤的事，联想到自己和安禄山的私情，觉得李白是在含沙射影。高力士的话正好戳中了她的痛处，杨贵妃顿时怒容满面，心里暗自恼恨。这真是：小人进谗言，正好说到别人的心病上。任凭你再聪明，也不由得不信。
从这以后，杨贵妃每次在唐玄宗面前都说：“李白纵酒狂放，行为乖张，放荡不羁，没有臣子该有的礼仪。”唐玄宗多次想要提拔李白的官职，都被杨贵妃阻拦。杨国忠也因为曾为李白磨墨而感到耻辱，常常进献谗言。唐玄宗虽然极其喜爱李白的才华，却因为宫中的人不喜欢他，便不再召他参加内廷宴会，也不让他留宿在殿中。李白心里明白自己是被小人陷害，便上疏请求辞官回家。唐玄宗当时怎么肯放他走，只是下了一道温和的圣旨，抚慰劝勉了一番，没有批准他的请求。李白从那以后，更加狂饮放歌，正所谓：安得山中千日酒，酩然直到太平时。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