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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 真命主南牢身陷 奇女子巧计龙飞(第1页)

现在再说夏王窦建德回到乐寿,曹后把他迎进宫中,行过拜见之礼后,便说道:“陛下在外征战,劳心费力,可喜的是逆贼已经被诛杀,名分也已正了,从此我们的声名就高过唐、魏两家了。不过隋皇泰主还在东都,不知陛下是否已经派臣子上表奏报此事了?”窦建德说:“我已经派杨世雄带着表文去了。宫中的彩币绫锦、宫娥彩女,分成四份,两份赏赐给功臣将士,两份酬谢唐、魏两家一同谋划消灭逆贼的功劳。我只留下那些国宝、珍器、图籍。”曹后说:“陛下安排得很妥当。还有一个特殊的人在这里,不知陛下打算怎么安置她?”窦建德说:“皇后别把我当成宇文化及那种人,我自从起兵以来,东征西讨,天下这么大,却还没有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哪有时间考虑享乐之事?我把萧后带回来,是担心她留在中原,又被别人侮辱,所以和女儿一起把她接来,自然会有安置她的地方。”曹后说:“我不是嫉妒的妇人,只是为国家考虑罢了!要是这样,那就是国家的福气了。”

过了一夜,夏王就派凌敬送萧后等人到突厥义成公主的国家去。萧后本就是好动不爱静的人,昨晚受了曹后不少讥讽侮辱,已经知道她容不下自己,现在听说要被送到义成公主那里去,心里很高兴,想着:“倒不如到外国去生活几年,总比在这里受别人的气好。”于是催促凌敬赶紧出发。他们登上海船,一路顺风,直达突厥国。凌敬派人带着书信和礼物去通知义成公主。启民可汗因为去祝贺高昌王曲伯雅的寿辰,不在国内。义成公主马上命令王义派骆驼和马匹去迎接萧后,又派文臣去请凌敬,到驿馆中热情款待。

萧后在船上,看到王义上船来拜见,真是他乡遇故知,忍不住满眼含泪,问道:“王义,你怎么在这里?”王义说:“我本就是外国人,深受先帝的大恩,怎么忍心再侍奉新主?所以我护送赵王和沙夫人来到这里。先帝不听我的劝谏,轻易地把江山给弄丢了。如今娘娘来到这里,大家本就是至亲骨肉,尽可以安心生活。公主派我来接娘娘,快到宫中去相见吧。”萧后上岸,骑上一匹非常好的逍遥骏马,来到宫中。义成公主和沙夫人出来,把她迎了进去。行过礼后,大家抱头痛哭。萧后对沙夫人说:“你们倒都一起到了这里,只留我一个人受尽了苦恼!”沙夫人说:“我们又听说娘娘重新当上了皇后,还指望您设法除掉逆贼,日后召我们回去,重回故土,没想到又发生了变故。”

大家正说着,只见薛冶儿和姜亭亭出来拜见。萧后问沙夫人:“其他几位夫人,想来都在这里吧?”薛冶儿回答:“一起出来的狄、秦、李、夏四位夫人,已经削发为尼,在寺院修行啦!”萧后听了,长叹一声,又对沙夫人说:“夫人既然在这里,赵王怎么没见着?”沙夫人说:“他刚刚和孩子们打猎去了。”萧后说:“我倒是常常想念他。”沙夫人说:“等会儿他回来,见到母后,肯定格外欢喜。”不一会儿,宴席摆好了,桌上都是山禽野兽、鹿肉、骆驼肉等珍馐。当时王义已经做了突厥国的侍郎,姜亭亭被封为夫人,薛冶儿成了赵王的保姆,大家坐定后,各自倾诉着心中的事。

天色渐晚,只见小内侍进来报告:“小王爷回来了。”萧后两年没见赵王,如今见他长得一表人才,身材高大魁梧,带着许多打来的野兽,大声喊着:“母亲,我回来了。”他望见里面摆好了酒席,连忙要退出去。沙夫人说:“你大母后在这里,快过来拜见。”赵王听了,站住了脚,薛冶儿和姜亭亭连忙下来对赵王说:“这是你父皇的正宫萧娘娘,她是你的大母后,自然应该去拜见。”赵王听了,只好走过去,朝上面作了两个揖。萧后开口说:“孩子,两年没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只见赵王作完两个揖后,飞快地往外走。沙夫人说:“还该行大礼才对,怎么就走了呢?”薛冶儿又要去把他拉回来。赵王道:“保姆你不知道,当年在隋宫中,她是我的嫡母,自然该行大礼。如今听说她又归附了宇文化及,母亲改嫁就与宗庙断绝关系,母子的恩情也断了;何况她又是失节的妇人,就连这两个揖,看在沙氏母亲的面子上,我不好违背,已经算是过分了。”说完,挣脱了薛保姆的手,就往外走。萧后听了,不觉良心发现,放声大哭,回想起隋炀帝在世时,对自己是何等恩爱;后来遇到宇文化及,又是何等亲昵;可如今自己漂泊不定,儿子不认母亲,节义也没了,快乐也没了,自己给自己带来这样的痛苦。越想越哭,越哭越想,就好像华周、杞梁的妻子要哭倒长城一样。幸亏义成公主和沙夫人等人百般劝慰。从此萧后就安心住在义成公主那里,暂且不提。

再说秦王李世民回到长安,朝见唐高祖李渊。唐高祖说三处敌军来势汹汹,秦王说:“敌军来势汹汹又有什么可怕的?刘武周和萧铣在西北,王世充在中原,我想派人送书信过去,先和王世充交好,让他不至于瞻前顾后,然后进兵专门攻打刘武周和萧铣两处,没有攻不下来的道理。不知父皇觉得这样如何?”唐高祖觉得很好,马上写了一封信,派杨通、张千送到洛阳王世充那里。二人领命出发。

没想到王世充看了来信后大怒,撕碎了书信,把杨通在台阶下斩首,割掉张千的两只耳朵后放他回去。张千抱头鼠窜,逃回长安,向唐高祖哭诉。唐高祖大怒,想要亲自带兵去剿灭王世充。秦王说:“父皇不必动怒,孩儿自有安排:派李靖为行军大元帅,领兵十万,去遏制刘武周;孩儿带领一支军队,发誓一定要扫灭王世充,回来向您复命。”唐高祖大喜,马上命令秦王领兵十万,前往洛阳进发。当时秦王每次出兵,西府的幕僚如杜如晦、袁天罡、李淳风、侯君集、姚思廉、皇甫无逸等人,秦王平时都以师礼相待,所以每次出兵,他们都会在营帐中出谋划策。秦王任命殷开山为先锋,史岳、王常为左右护卫,刘弘基为中军正使,段志玄、白显道为左右护卫,自己带领一支军队殿后。长孙无忌、马三保等人护卫着船只和骑兵,水陆并进,来到洛阳。王世充得知消息,也领军在睢水列阵迎战。秦王把军队驻扎在睢水之北,两军一交战,王世充根本抵挡不住唐军的兵精将勇,被打得大败进城,紧闭城门,不敢出战。

第二天,唐营摆下宴席,犒赏三军完毕。秦王趁着酒兴,问当地百姓:“这附近有什么好地方可以游玩?”百姓回答说:“城北十里外有一座北邙山,方圆百里,古代帝王的陵墓、忠臣烈士的坟墓像星星一样散布其中,山里还有珍禽怪兽、苍松古柏,有看不尽的美景。”秦王听了,高兴地说:“我正想到那里去打猎。”李淳风说:“臣早上推演先天之数,殿下将会有百日之灾,不可开弓射箭、骑马游玩观景。况且殿下面带青色,最好还是不要去。”秦王说:“我每天都在骑马射箭,感觉神清气爽,能有什么危险?”于是和马三保穿着轻便的软甲,带上雕弓利箭,率领十多个骑兵径直向北邙山奔去。

到了山里,秦王环顾四周,感慨地长叹道:“我想到前代的君主,坐镇中原,拥有百万大军,何等的英雄气概,如今却只有几个石人石马相伴,而且荆棘丛生,与狐兔为友,怎能不让人感叹!日后唐家天子恐怕也会如此。”正感叹着,忽然看见西北方向跑出一只白鹿,迎面而来。秦王拉满弓,一箭射去,正中鹿背。那鹿带着箭向西奔逃,秦王纵马追赶,紧追几里,转过山坡,白鹿却突然不见了。秦王四处寻找,不知不觉快速来到一处平坦开阔的原野,只见旌旗在日光下闪耀,戈戟林立,一座新城的城门上,匾额写着“金墉城”三个大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秦王说:“这不是李密居住的城池吗?”马三保说:“正是,殿下赶快回去,要是被他们发现,就难以脱身了。”没等他们离开,守城的军卒看到了,急忙跑去报告魏主李密。李密说:“这肯定是李世民的诱敌之计,不能去追。”程知节奋勇向前说:“主公此时不擒住他,更待何时?”说完,手提大斧,跨上青鬃马,飞速出城。秦叔宝担心程知节有闪失,随即跟了上去。

这时秦王正要调转马头返回,只见一人飞马来追,大喊道:“李世民,别跑!”秦王横枪立马问道:“你是什么人?”程知节说:“我就是程咬金,特地来抓你。”秦王笑着说:“就凭你这个贼寇,有什么可怕的!”程知节举起双斧,直取秦王。秦王挺枪迎战。两人斗了三十多个回合,由于马三保被秦叔宝拦住,秦王只好败逃。马三保也抵挡不住,也逃走了。程知节追赶秦王,眼看越来越近,秦王搭上箭,拉满弓,“嗖”的一声,正中程知节的盔缨。秦王见没射中要害,心中很慌张,打马加鞭继续逃跑。恰好前面有一座古庙,牌匾上写着“老君堂”三个字,秦王心想:“既然有这座庙,何不到里面躲一会儿?”急忙进了庙门,把门关上,找来一条大石条把门顶住,把马拴在庙廊下,对着老君神像也来不及仔细祈祷,作了个揖说:“神圣在上,如果能救我李世民脱离此难,我一定重修庙宇,重塑金身。”祝告完,就躲到神座后面。老君本就灵验,享受一方香火,如今见真命天子紫微有难,怎能不显圣?于是刮起一阵旋风,把秦王跑来的马蹄踪迹都给消灭了,又让蜘蛛在庙门上结满了尘网。

程知节追赶秦王到了三叉路口,秦王突然不见了,他四处张望,只见前面有一片茂密的树林,便打马加鞭,冲进树林。上了山岗,看见山背后有一座古庙。程知节急忙来到庙前,用力推门,却推不开,门上满是蜘蛛网,四下里尘土飞扬,好像很久没人进来过。他只好调转马头,又上了山岗,仔细观察庙宇,吃了一惊,只见屋脊中间盘踞着一条大黄蟒蛇。程知节看了,心想:“我听说刘邦斩了芒砀山的大蟒蛇,后来做了皇帝。我也是一条汉子,难道除不掉这孽畜?”急忙下岗来到庙前,下了坐骑,用一块大石头撞开庙门,往屋脊上看,却又不见了,心想:“这孽畜肯定游进殿里去了。”走到殿前,只见一匹马拴在柱子上。程知节说:“原来李世民躲在这里!”再看梁柱上,蟒蛇踪迹全无,却瞥见神柜上的帘帷在晃动,好像有蛇尾露在外面。

原来秦王见有人进殿仔细查看,便迅速在柜里轻轻拔出剑来。这时秦叔宝也追进殿来,见程知节掀起神帷,大喝道:“贼子原来躲在这里!”举起巨斧,照着秦王头上砍去。秦叔宝忽然看见五爪金龙显现,抓住了巨斧。秦叔宝知道这是真命天子,飞速抢上前,用双锏架住巨斧说:“兄弟,你太莽撞了!难道不知道唐与魏原本同姓,还有书信往来吗?如今要是把一个死人带回去见主公,不但无功,反而有罪!”程知节说:“大哥你不知道,我刚才看见他是一条黄蟒蛇精,现在不杀他,他会逃走的。”秦叔宝微微一笑,轻轻扶秦王出了神柜,叫手下把他宽松地捆绑起来,扶出庙门。随从牵来秦王的马,程知节、秦叔宝各自上马跟在后面,一行人把秦王押进金墉城。

那些市井小民不知内情,口中啧啧称赞道:“好一个汉子,生得眉清目秀、浓眉大眼、方面大耳,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两位将军押进城来。”有几个跟着进城的百姓说:“你们可别小看他,这是唐家的太子,偶然路过这里,被我们两位将军抓住了。”众百姓说:“难怪相貌与众不同,原来是皇家子弟,可惜,可惜!”秦叔宝在马上听到这些话,想要放了秦王,无奈众目睽睽,不方便行动,只得把他押到府门前。

魏公李密命令持刀武士把秦王押到台阶前,斥责道:“你这个狡猾的贼子,居然自己来送死!你父亲镇守长安,继承大统。我住在金墉城,管理万民。之前已经占领河南,现在你又想偷袭金墉城,这是什么道理?”秦王说:“叔父暂且息怒,侄儿有话要说。因为洛阳王世充杀了我的使臣,所以侄儿领兵征讨,打败了他的军队。王世充紧闭城门不出来,所以退兵到千秋岭下。偶然趁着酒醉打猎,来金墉城探望叔父,没想到叔父反而起了疑心。”李密愤怒地说:“你这个狡猾的贼子,我和你有什么亲戚关系,敢假称我是你叔父?你本是恃勇轻敌,前来窥探我的虚实,想从中谋取利益,却用甜言蜜语哄我。”喝令武士把秦王推出去斩首。魏徵说:“主公如果杀了李世民,不是安定社稷的办法,金墉城很快就会遭受灾祸。”李密问:“为什么?”魏徵说:“此人东征西讨,如今进入长安,和他父亲继承大统,兵精粮足,手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他父亲如果知道我主杀了他的爱子,一定会发动全国的军队前来复仇,拼死相拼,什么时候才能了结?”李密说:“这么说,难道就放了他?”魏徵说:“不如把他监禁在这里,让李渊知道。如果他有投降的书信和朝贡的物品,就放李世民回去;如果不从,就把他的儿子扣做人质,他就终身不敢来侵犯,岂不是很好?”李密说:“这个主意很有道理。”就命令狱卒把秦王押进南牢。

当时唐高祖在长安,马三保回来报告了这个消息,他本想亲自带兵去讨伐李密,营救秦王。因为刘文静和李密有郎舅关系,便劝唐高祖写信备礼,去见李密。没想到李密完全不认这门亲戚,反而要把刘文静斩首,幸亏徐世勣劝阻,才把刘文静也关进了南牢。真是可怜:青龙白虎同囚一室,难免英雄相对落泪。

李密安排好诸事,忽然有快马流星般赶来报告:“开州凯公的校尉杀了刺史傅钞,夺走官印,会合参军徐云,联合宁陵刺史顾守雍造反,大肆招兵买马,进犯我们的领地。他们还劝说洪州刺史何定献出城池。二郡的兵马与凯公一起攻打偃师、孟津等地,各郡百姓失去防守,情况十分危急。”李密听后大惊,说道:“偃师是我们的咽喉要地,也是屯粮之处,倘若失守,将是魏国的大患,我必须亲自率领大军前去讨伐。”于是任命程知节为先锋,单雄信、王伯当为左右护卫,罗士信、王当仁负责督运粮草,留下徐世勣、魏徵、秦琼总领守护国事。李密亲自领兵,向开州进发。

再说秦王李世民与刘文静被囚禁在南牢,幸亏秦叔宝时常送东西,才没吃苦。更幸运的是,狱官名叫徐立本,字义扶,妻子已经去世,只带着一个女儿,名叫惠媖,十八岁了,还未嫁人。这个徐义扶虽然官职卑微,但见识广博,眼光独到。他认为被判刑的犯人,很多都有冤屈,所以不在乎前程微小,一心想要做善事,帮助他人。秦王刚被监禁的那天夜里,他女儿惠媖梦见一条黄龙盘踞在囚室之中。惠媖很害怕,偷偷去看,只见那条龙飞过来缠绕在自己身上,于是惊醒了,把这事告诉了父亲徐义扶。徐义扶知道秦王是真命天子,就想放他们两人回乡,只是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只能每天三餐请秦王和刘文静到里面的精室款待。两人非常感激他的恩德。

一天,秦叔宝与魏玄成在徐懋功府上小聚饮酒,说起秦王的事,秦叔宝大笑起来。徐懋功和魏玄成问道:“秦兄为何发笑?”秦叔宝说:“我觉得我们程兄弟真是个蠢人!”徐懋功问:“怎么见得他蠢?”秦叔宝说:“当初在老君堂,程兄弟要举斧杀死秦王的时候,忽然现出五爪金龙抓住斧头,因此我看见了,赶忙用双锏架住,不好私自放他走,只好把他押解回来。程兄弟竟然认定秦王是黄蟒蛇精,非要除掉他,这不是很可笑吗?”魏玄成说:“我看秦王龙姿凤眼,是真命天子。前日子主公要杀他,我极力劝阻才把他监禁在南牢。将来天数注定归唐,我们恐怕会跟着遭殃,这可怎么办?”徐懋功说:“我们这几个心腹兄弟,趁他现在落难,先和他结交,日后相逢,也好一起做一番事业。”秦叔宝不好说自己以前对唐主有恩,如今又救了秦王的命,只好点头说:“徐大哥说得对。”魏玄成说:“依我看,趁主公还没回来,我们带些酒菜去,和秦王、文静叙叙旧,也让他们知道我们几个不是有眼无珠的人。二位觉得怎么样?”秦叔宝连忙回应:“魏兄说得太对了,我正有这个想法。明天二位早些过来,我们一起去。”

过了一夜,秦叔宝在家中准备了两桌酒席,悄悄让人抬进南牢。等魏玄成、徐懋功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三人都换上便服,各自带了一个小厮,坐着小轿来到南牢门口。先是小厮进去通报,狱官徐立本赶忙开门迎接他们进去。魏玄成三人让小厮打发轿夫回去,徐义扶把他们领到囚室,与秦王、文静见面。秦王和文静都拜谢他们的大恩。徐懋功说:“不是我们几个糊涂,没认出殿下的英明,让您受委屈被关在这里,这也是殿下和刘兄命中该有这几日的灾厄。如今因为主公带兵去讨伐凯公了,所以我们进来探望一下,希望能聆听您的教诲。”魏玄成说:“只是这地方怎么好坐呢?”秦叔宝说:“酒席已经摆在里面了。”刘文静对徐懋功说:“狱官徐立本虽然官职卑微,但不是寻常人。承蒙他早晚殷勤照顾,实在出乎我们意料。而且他才智见识,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一边说着,众人已经到了里面,只见是三间精室,满墙都是图书,记载的全是格言和劝人行善的事迹。三人请秦王上坐,刘文静坐在次席,魏玄成、秦叔宝、徐懋功各自就座。秦王说:“承蒙三位先生的好意,我李世民有什么德能,敢劳你们如此看重。狱官徐义扶虽然只是看守监狱的小官,但日后必定不凡。承蒙他日夜照顾,我想借花献佛,邀请他来一起坐坐,不知三位先生愿不愿意和他同席?”徐世勣说:“他原本是隋朝科举出身,当初主公本想让他做司马,不知为何,他自愿担任刑曹监守。”魏徵说:“我也听说他是个乐善好施、有想法的人,在如今这世道,官职哪还分什么大小,快请他出来。”小厮把徐立本请了出来,大家互相谦让一番,徐立本只好在末席坐下。

酒过三巡,徐家的一个小童进来,向家主禀报:“有懿旨在外面。”徐立本赶忙起身出去。魏玄成等人都很惊讶,纷纷猜测。不一会儿,徐立本回来坐下,魏玄成急忙问道:“宫中怎么会有懿旨到这里来?”徐义扶笑着说:“不敢隐瞒,正宫王娘娘和小女很有缘分,知道小女略识文字,又懂音律,有幸得到宫中的赏识,所以常派内侍接小女进宫陪伴。之前因为娘娘分娩太子,小女进去问候,今天是太子满月,又叫她进去,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徐懋功问:“令爱想必才貌双全,今年多大了?”徐义扶说:“小女名叫惠媖,今年十八岁了。”徐懋功见秦叔宝、魏玄成和秦王说起袭取河南的事情,就不再和徐义扶交谈,大家开始聊起战场上的功绩。

正说得热闹,一个小厮向魏玄成禀报:“跑腿的来报,王爷派人送赦诏,马上就到了。”魏玄成对秦叔宝、徐懋功说:“二位陪殿下再喝一杯,我去去就来。”说完,起身离开。刘文静和徐懋功是旧交,秦王和秦叔宝彼此有恩,四人聊得更加投机。忽然小厮来报:“魏老爷回来了。”大家都站起身。徐懋功说:“想必是主公威服了凯公,收复了失地,所以才有赦诏,为什么兄长看起来忧心忡忡?”魏玄成从袖中拿出诏书,说:“请二位看看就知道了。”前面不过是说凯公袒露上身投降,后面又说因为喜得太子,所以降下赦文,除了人命、强盗等重罪不赦,南牢的李世民、刘文静二人也不赦免,其余的都赦免。

徐懋功和秦叔宝读了一遍,眉头紧皱,默默不语。只听见外面人声嘈杂,魏玄成问道:“为什么这么喧闹?”徐义扶说:“想必是宫侍送小女回来了。”又看见那个小厮出来,请徐义扶进去。徐懋功说:“之前秦大哥还想着在赦令中求恩赦免,我就料到不太可能。为什么呢?以前魏公待人还有情义,近来行事却一味骄傲自负,刚愎自用。如今赦令里要是肯赦免二位,那之前就该认了亲戚,不至于如此对待。”秦叔宝说:“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商量呢?”秦王听到他们商议,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说:“承蒙三位先生的深情厚谊,也许是我们两人灾星还没退,那就再耐心在这里住些时日,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要麻烦三位先生继续照顾周旋了。”魏玄成说:“我有个办法。”

魏玄成正要说出办法,只见徐义扶走了出来,便把话缩了回去。刘文静对众人说:“义扶兄已是我们的知心朋友,大家有话不妨直说。”魏玄成对刘文静说:“刘兄你看赦书上,那一条‘不赦南牢’的‘不’字,只需要添上一竖一画,改成‘本’字,主公回来后,想必不会起疑。就算出了其他事,这天大的责任,就由我们三人承担。”秦叔宝高兴地说:“这办法太妙了,得麻烦魏兄大笔一挥,才能写得像诏书的亲笔一样。”当时众人围在一起,有的说这主意好,有的则默不作声。徐义扶说:“我倒有个计策,不知三位大人能否容我参与讨论,说说看法?”徐懋功说:“你有好办法,快些说出来。”徐义扶说:“把‘不’改成‘本’,恐怕读起来文义有些牵强。况且主公不是昏庸糊涂的人,看他另写一行字的时候,下笔是何等慎重。如今要是改了‘本’字,主公回来肯定会看出来,到时候就有很多麻烦。不如让我直接把秦殿下和刘大夫放了,主公回来,三位大人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虽然免不了要承担守护国家防范不力的罪过,但不至于有大灾祸。要是公然修改赦诏,这不就把朝廷的敕书当成儿戏了吗?”众人都说:“这个说法有道理。”

魏玄成说:“义扶的见解很透彻,但不知道怎么个放法呢?”徐义扶说:“刚才王娘娘宣小女进宫,因为太子满月,想要起草奏疏给主公,无奈身子还怕劳累,所以让小女代为起草,还要派人送到孟津去。小女有心趁机奏请王娘娘,讨到这个差事给我,明天四更就要出发,这岂不是放人的好机会?现有懿旨,让我到徐大人那里调派官兵守护狱囚,这是内票,表章用黄绢封好,小女藏在里面。”说着从袖中拿出内票。徐懋功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仰兵部掌印大堂徐速拨吏卒二十名,去守南牢监禁,待狱官徐立本公干归,即便交卸,勿得有误施行。

魏玄成、秦叔宝大喜,说:“这是唐主的福气,该让殿下回朝,父子重逢,君臣团聚。”徐义扶说:“只是需要五匹配有鞍辔的好马,这事才能成。”魏玄成说:“连你只需三匹马,多这两匹有什么用?”徐义扶说:“小女和一个小仆人也少不了马。”徐懋功说:“既然这样,也该请令爱出来,见见殿下,好一会儿一同出发。”

徐义扶急忙进去,带着女儿惠媖出来。众人一看,是一个刚刚要改换装束、不施脂粉的秀丽女子。徐义扶说:“时间匆忙,对着殿下朝上叩三个头就行。”众人都要还礼,徐义扶再三推辞,众人只好回以三揖。惠媖很快就进去了。徐懋功说:“我之前出征讨伐宇文化及时,得到两匹骏马,非常驯良,一匹赠给殿下,一匹赠给令爱惠媖。”秦叔宝说:“殿下的追风马我养在马厩里,我再挑选两匹送来。后会有期,我们该就此告别了!”徐懋功说:“诸位赶紧收拾,和我一起到卫所调兵,然后到我官署来。”魏玄成、徐义扶、秦叔宝又反复叮嘱了一番。徐义扶送三人出门,急忙进去,收拾好细软,拿了两套青色的衣服和小帽,让秦王和文静换上。徐义扶又添了些果菜,叫小厮扛了一坛酒,放在客座里。秦王问徐义扶:“添酒加菜,这是为什么?”刘文静说:“我知道这是义扶的计策,一会儿就知道了。”

正说着,听到敲门声。徐义扶赶忙叫小厮去开门看看,原来是一个老队长带着十来个小兵,进来向徐义扶行礼。徐义扶对众人说:“里面的禁门,刚才徐大老爷派人来巡察,已经封好了。正好我们两个亲戚要一起到孟津单将军那里办事,所以有现成的酒肴。天气寒冷,酒在坛子里,你们喝了吧,记得收拾好餐具。”说完,徐惠媖提着灯笼,秦王和文静背着奏章和报箱,小厮青奴挑着行李,叫一个士兵出来,关上门就离开了。

徐义扶等五人匆匆走了没多远,只见秦叔宝家的小厮迎上来,说:“我家老爷坐在堂中,等徐爷去会面。”徐义扶等人走进秦叔宝的官署,只见院子里拴着五匹马。秦叔宝赶忙出来迎接,对秦王说:“我知道殿下归心似箭,此刻也不敢过多挽留了。”用手指着院子里的马说:“这两匹马是刚才徐大哥让人牵来的,这匹配着金串银鞍的送给殿下,那匹绣串雕鞍的送给惠媖小姐。殿下的马,文静兄可以乘坐。另外两匹是我送给义扶和管家的,都是驯良善于奔跑的好马。”又从袖中取出书信,对文静说:“这三件事麻烦你带去,一道表章是叩谢唐王的,两封书信是问候李药师与柴嗣昌两位兄长的,代我一一转达心意。”文静赶忙打开包裹藏好。秦叔宝叫小厮赶紧牵来自己的坐骑,要送秦王出城。秦王拦住说:“承蒙将军等诸多情义,我李世民铭记在心,再不敢劳您出城相送,以免惹出嫌疑。”秦叔宝落泪说:“士为知己者死,大丈夫要是顾虑嫌疑,那还有什么事能做?”随即先上了马,众人也只好上马,急忙出城,又再三叮嘱一番,然后挥手告别。这正是:惺惺自古惜惺惺,说与庸愚总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