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 驰令箭雄信传名 屈官刑叔宝受责(第1页)
正值深秋,九月的天气,单雄信在家中督促庄客和家童打理秋收的事务。他正坐在厅上,这时,守门的人前来通报:“王、李二位爷到了。”单雄信一听,满脸欢喜地迎出门去,邀请二人下马进府,径直把他们拉到书房,摆上一些现成的酒菜,叙说彼此长久以来的离别之情。单雄信说道:“去年年底收到兄长的书信,我当时就打扫好了房间,准备迎接,怎么直到今天才来呢?”王伯当说:“之前与兄长分别后,李玄邃被杨越公府上邀请,去了长安。后来我又在别处耽搁了些时日,本想去长安与李兄会合,路过少华山的时候,被齐国远留住,在那里住了很久。我写信给仁兄,说要到府上过节小住,没想到发信之后,就遇见了齐州的秦大哥。”单雄信惊讶地叫道:“他从我的住处回去后,如今听说在来总管手下为官,怎么会在关中又和兄长相遇呢?”王伯当说:“叔宝因为本官派遣,带着礼物到京中杨越公府上拜寿,顺便起了到长安看花灯的兴致,因此失信于仁兄。在离长安六十里远的永福寺,他遇到了太原唐公的女婿柴嗣昌。叔宝当初在楂树岗曾救过柴嗣昌岳父的一场大难,所以柴嗣昌建了一座祠堂来报答恩情,叫做报德祠。叔宝因为看祠堂时说起这件事,就被柴嗣昌知晓了,留在了那里。过了年,正月十四日进了京城,十五日就惹出了大祸,打死了宇文公子。”单雄信惊讶得吐了吐舌头,说道:“吓死我了!我听说有六个人在长安大闹一场,当时着急得很,不知道是谁。后来打听清楚,说是太原李渊的家将,我这才放心了。原来是你们做的这件事啊!”李玄邃说:“这件事也太莽撞了,若不是唐公的势力大,宇文述又拿不到确凿证据,几乎要把一场大祸栽到我族兄身上。”单雄信问道:“这么说,叔宝早就回家了?”王伯当说:“当天夜里他就回去了。”单雄信说:“我好几次都想去山东看望他,一直没找到机会,今日听贤弟这么一说,又勾起了我去山东的念头。”王伯当说:“小弟们一来是因为许久未见兄长,特来探望;二来是想邀请兄长一同前往山东。”单雄信问:“有什么事吗?”王伯当说:“今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叔宝母亲整寿六旬。叔宝是个孝子,京城大闹之后,我们匆匆分手,他在马上嘱咐我:‘我母亲整寿,是九月二十三日,兄长如果不嫌弃,就到我家中来。’所以我到长安找到了李兄,又偶然在长安遇到了柴嗣昌,他在京城为岳父办事,说起拜寿的事,他就高兴地说岳父有几千两银子,要赠给叔宝,他要回家取了送去。所以我先和玄邃兄过来,拉着你一同前往。”正是:纵联胶漆似陈雷,骨肉情浓又不回。嵩祝好神犹子意,北堂齐进万年杯。
单雄信说:“这件事太好了,只是有一点:我的朋友众多,了解情况的人会说,伯当邀请我前往齐州,给叔宝母亲拜寿;不了解情况的人会说,我单雄信对待朋友有厚有薄,去山东给秦母拜寿,只邀请了王伯当,却不带上他们,这样岂不是要怪罪到我头上?”李玄邃说:“小弟有个愚见,能让兄长一举两得。”单雄信说:“请指教。”李玄邃说:“兄长为何不邀请几个相知的朋友一同前往?一来可以为叔宝增光添彩,二来也能表明兄长对待朋友不偏袒。叔宝目前处境一般,我们多带些礼物去,也能表达我们的心意。”单雄信说:“好主意。不过还有一点:这些都是潞州的朋友,现在发帖子邀请他们,恐怕有的人住得远近不同,在家的不在家的都有,路途往返,要是耽误了寿期,反而不好。我也有个办法,二位先喝酒。”
单雄信回到内书房,取出二十两碎银,分成两包,又拿了两支自己的令箭。单雄信又不是武官官员,怎么会用令箭呢?这令箭其实是特制的竹筹,上面有单雄信的字号和花押,在江湖豪杰中很有信用。朋友们看到这竹筹,就像接到君王的命令一样,会立刻行动。他把这两支令箭分别放在两个银包旁,用盘子盛着,让小童端到席前,当着王、李二位朋友的面吩咐,叫两个跑腿的手下过来。门下有很多能办事的人,一齐应道:“小的们都在。”单雄信指着其中两个人说:“你们两个过来,听我吩咐。你们去马槽选两匹好马,一人拿十两银子,作为路费和草料钱,各领一支令箭,分头出发。一个往河北良乡、涿州郡、顺义村、幽州方向,只要是我相知的朋友,就把令箭给他看,九月十五日到二贤庄会合。算好七八天的路程,赶到齐州,赶上九月二十三日,给秦太太拜寿。要是九月十五日到不了二贤庄,就一直追到山东,直到兖州武南庄尤老爷的庄上。走东路的人不要绕道回潞州,直接准备好寿礼,在官道上会合,一起进齐州拜寿。”二人答应后,便分头出发了。正是:羽檄飞如雨,良朋聚若云。
王伯当、李玄邃在单员外的庄上饮酒作乐、逗留歇息。十四日,北路的朋友就到了三位,分别是良乡、涿州顺义村、幽州的张公谨、史大奈、白显道,他们第二天就要起身。单雄信又叫手下拿两封柬帖,对王伯当说:“童佩之、金国俊,往年和叔宝也曾结拜过,不要冷落了他们,拿帖子请他们去山东走一趟。”童佩之、金国俊接到邀请,要去济南府给叔宝母亲拜寿,又问来人,得知之前北路的朋友都到了,便马上收拾礼物,备好马匹出城,到二贤庄与各位朋友会合,大家一起叙旧饮酒。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就起身出发,宾主八人,部下随从不止十余人,行囊礼物、随身兵器,都用小车子推着,还有个打前站的骑马在前面,先去寻找住宿的地方,经过汝南,朝着山东一路前行。
九月,秋风送爽,树叶枯黄飘落,众豪杰骑马疾驰。正走着,只见前方尘土飞扬,打前站的人跑回来报告:“各位老爷,到山东境内了,前面有绿林好汉拦住了去路,有个少年正在前面厮杀,我们不好过去。”这个手下为什么称呼绿林好汉为“老爹”呢?要知道这八个人里面,有好几个都曾在绿林闯荡过,所以不好意思直呼其名,只能叫老爹。单雄信心中得意,在马上笑着说:“不知道是哪个兄弟,看了我的令箭,在中途等候,顺便要点盘缠。谁去前面看看?”童佩之、金国俊二人自认为是豪杰,不了解绿林的厉害,便对单雄信说:“小弟二人愿意前往。”说完便纵马向前。
单雄信骑在马上,对王伯当点头说道:“这两位兄弟虽说和我交情深厚,可我还没见识过他们的武艺。刚听到‘绿林’两个字,他们就奋勇冲在前面了。”王伯当摇了摇头说:“单二哥,让这两位朋友去可不好。”单雄信问道:“为什么呢?”王伯当解释道:“他们二人在潞州当差,没什么江湖人脉,一听到‘绿林’,就有一种水火不容的感觉。他们不认识江湖上的人,拦路的人也不认识他们,双方言语稍有不合,就会打起来。童、金二位朋友要是有个闪失,你可是发帖子邀请他们来山东的,大家一同出行,你可推脱不了干系。要是他们本领高强,让拦路的朋友受了伤,可对方是奉了你的令箭在等候,这就损害了江湖上的信义。”单雄信说:“贤弟说得有理,那你就该去看看。”王伯当说:“小弟不敢推辞。”于是拿起银矛,骑马赶了过去。
王伯当赶到时,只见尘土飞扬,果然看到金国俊和童佩之败下阵来。原来,柴嗣昌原本和王伯当相约去给秦叔宝贺寿,他带的行李又多又显眼,路过时被尤俊达和程咬金盯上了,他们便拦路抢劫。柴嗣昌也有些本事,只是敌不过这两人。恰好金国俊和童佩之赶来,拔刀相助。可程咬金仗着自己力气大,根本不怕他们,他让尤俊达缠住柴嗣昌,自己冲过来,一顿乱斧,砍得金、童二人落荒而逃,程咬金还在后面紧追不舍,就像那得了霜的鹰眼犀利,被追捕的兔子匆忙逃窜。
金、童二人见到王伯当,说道:“好一个厉害的响马!”王伯当笑了笑,让过二人,迎上前来,在马上举枪高叫:“朋友且慢,我们都是同道中人。”程咬金听不懂江湖黑话,举斧就朝王伯当头顶砍去,说:“我又不是好欺负的,什么同道?”王伯当暗自好笑,解释道:“我和你都是绿林好汉。”程咬金说:“就算是七林,也得留下买路钱。”说着,举斧照着王伯当的上三路,如瓢泼大雨、疾风骤雨般砍了下来。王伯当手中的枪不正面抵挡,只是钩撩磕拨,巧妙地搪塞斜避。等程咬金力气用尽,斧法散乱时,王伯当左手松了松枪杆,右手猛地一刺,就像银龙出海、玉蟒伸腰,直朝程咬金面门和咽喉刺去。王伯当手下留情,枪刚到程咬金喉下就收了回来,不然就把他挑落马下了。程咬金用斧去勾王伯当的枪,虽然勾开了,但他人和马都晃动起来,招架不住,只好拍马落荒而逃。王伯当在后面追赶,询问他的来历。程咬金大喊:“尤员外救我!”
此时,尤俊达又被柴嗣昌缠住,脱不了身。倒是王伯当看到后喊道:“柴郡马,尤员外,你们别打了,都是一家人,都是去齐州的。”这时,三个人都下马来相见。程咬金气喘吁吁地勒住马,在一旁看着。尤俊达也叫他过来相见。尤俊达问王伯当:“你见到单二哥了吗?”王伯当指着后面说:“看,那来的不就是雄信吗!”因为金国俊和童佩之回去说响马非常厉害,所以单雄信一行人急忙赶来支援。他们一到,大家相互叙旧,真是:莫言萍梗随漂泊,喜见因风有聚时。
王伯当对单雄信说:“这就是柴郡马。”众人按年龄大小依次见礼。单雄信问:“还有刚才金国俊说的那个力气很大的朋友呢?”尤俊达说:“是我的好友程知节。”大家相视而笑,彼此见礼。尤俊达想留众人回庄休息,单雄信说:“今天是九月二十一日,要是去你府上,恐怕耽误了寿期。等拜寿之后,再到你府上多住几天。贤弟的礼物带来了吗?”尤俊达说:“只是送了些礼金。”于是,十一位豪杰一同前往济南。
离齐州还有四十里地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他们来到了义桑村,这里有三四百户人家。这个市镇因为遍地种满了桑麻,而且都是官地,百姓可以随意采摘,所以叫义桑村。春末夏初养蚕忙碌的时候,这里还很热闹。可九月深秋,天气渐冷,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只有一家大户,盖了一排漂亮的楼阁,专门接待往来的客商。众人的手下都到义桑村投店,各位豪杰也来到店门口下马。店主让伙计把行李搬进房间,把马牵到槽头喂料,众豪杰则被邀请到草楼上饮酒。
忽然,官道上有三匹马疾驰而来。这三个人是谁呢?原来是幽州罗公的差官。因为单雄信发了令箭通知张公谨、史大奈和尉迟兄弟,史大奈刚担任旗牌,还没有正式职务,所以先出发了。尉迟兄弟呈上手本,到帅府通知公子罗成。公子和母亲商量,老夫人也记得九月二十三日是嫂嫂的整寿,便商议派差官送礼。尉迟兄弟托公子帮忙,谋得去山东的差事,这样既可以假公济私,又能给秦母拜寿。来的这两人就是尉迟南、尉迟北,还带了一个背着包袱的马夫,一共三匹马。恰好那天他们也到了义桑村。店主在柜台里招呼二位老爷说:“离齐州还有四十里路,途中没有住宿的地方,就在小店住下吧。”尉迟兄弟吩咐手下接过包袱,然后下马进店。店主走出柜台迎接说:“二位客官,之前有几位老爷在楼上喝酒已有多时,估计都喝醉了。二位是贵客,上楼恐怕不太方便。楼下有一张干净的桌子,就在这儿自在地用晚饭吧。”尉迟南说:“这店主真是懂事,和那些喝醉的人不好相处,我们就在楼下吧。”店主吩咐摆上酒饭,尉迟兄弟便开始用餐。
再说楼上的十一位豪杰正在饮酒作乐。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唯独程咬金先醉了。他特别好酒,一遇到酒就喝到醉才罢休。他拿着一杯酒,心里想着那些过往的穷日子:“在关外的那些年,日子过得太苦了。回家没多久,就遇到尤员外邀请我去长叶林,做了那桩买卖,如今又结交了天下豪杰,真是快活!”这些念头在他心里转来转去,忍不住就从嘴里说了出来。他干了这杯酒,把酒盅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就像自己在给自己助威一样,大喊一声:“我快活!”手一放,酒杯就摔得粉碎,这还不算完,他脚下用力一蹬,把楼板都蹬折了一块。真是:量为欢中阔,言因醉后多。
山东地区人家盖的草楼,楼板都是用杨柳木锯成的薄板,上面还有节疤,怎么经得起程咬金这一脚呢?楼板被蹬折,灰尘簌簌落下,把尉迟兄弟的酒席都弄脏了。尉迟南还算客气,用袖子拂去灰尘说:“这位朋友,怎么这么莽撞!”尉迟北可是个年轻气盛的英雄,哪里忍得住,仰头朝楼上就骂:“上面是什么chusheng,好好吃草料就算了,怎么乱踢乱蹬?”程咬金是个容不得别人骂的人,听到这话,他坐到楼梯边,纵身一跃,就跳了下去,径直冲向尉迟北。尉迟北也抓住程咬金,两个豪杰都力大无穷,几下就把身上的绸缎衣服扯得粉碎,两人乒乒乓乓地挥拳乱打。还好这草楼的柱子像生了根一样结实,不然,一会儿就被他们推倒了。尉迟南不好动手帮兄弟,便端起官腔,对酒保说:“这个地方归哪个衙门管?”感觉自己就像个大官似的。单雄信在楼上听到这话,也生起气来,说:“各位,下面这位朋友,说话太张狂了。在这荒村野店,酒后斗殴,本来就是以强为胜,还问什么衙门管不管!能管得了谁?都下去揍他!”那问衙门管不管的话,仔细一听是幽州口音,而楼上的张公谨是幽州的朋友,张公谨说:“兄台先别生气,听起来像是我同乡的声音。”单雄信说:“贤弟快下去看看。”
张公谨走下楼梯,没几步就看到了尉迟南,他转身回到楼上,对单雄信说:“是尉迟昆玉。”单雄信十分高兴,连忙让人赶紧下去。尉迟南看到张公谨和一群豪杰下楼,料想是单雄信的朋友,便喝退了尉迟北。尤俊达也喝住了程咬金。程咬金和尉迟北换好衣服后,都过来与众人相见,彼此赔礼道歉。店主叫酒保拿着斧头到楼上,把被蹬坏的楼板修理妥当,又重新摆上一桌丰盛的酒席。单雄信等一共十三位好汉,掌灯继续饮酒。
这一轮饮酒,大家的兴致都有些消退了。每个人喜好不同,喜欢喝酒的,在楼上灯下,就着残羹剩酒,行酒令、猜拳取乐;受不了劳累的,让手下铺好被褥,到客房睡觉去了;还有几个兴致颇高的,走出酒店,此时夜色已深,月色微明,他们手挽手在桑树林里,叙说着彼此久别重逢的思念之情。在楼上喝酒的张公谨、白显道、史大奈,原本就是酒友,因为史大奈在幽州打擂台后做了官,大家分别许久,正好趁着喝酒好好聊聊。而童佩之、金国俊,白天被程咬金打得筋疲力尽;柴嗣昌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都先去睡了。单雄信、尤员外、王伯当、李玄邃、尉迟南这五人,在桑树林里交谈了许久,也都先后去休息了。
到了五更天,众人起身前往齐州。义桑村距离齐州城四十里路,五更天出发,走二十里路后天亮,到城中还有二十里路时,就有许多人围上来迎接。这并非秦叔宝派人来迎接,而是齐州城开牙行、做经纪生意的人家派来接客的年轻人。各行各业的人在口中招呼着,有买卖米粮的,贩卖罗缎、西域马匹、北方布匹、木材等生意的,都在争抢着拉客人的行李。单雄信骑在马上,吩咐众人:“别乱拉,我们有固定的落脚之处,西门外鞭杖行的贾家店,是我们常去的地方。”原来贾润甫开着鞭杖行,单雄信从西路赶来山东卖马,都住在贾家店。此时,贾家店也有两个年轻人在人群中,一说起就认出了单雄信:“呀,是单爷!小的就是贾家店来的。”单雄信说:“你们一个人带着行李慢慢走,一个人去通报你们主人。”
贾润甫原本也是秦叔宝的好友。一大早,他在书房里收拾礼物,列着礼单,准备明天给秦母拜寿。这时,年轻人跑进来报告:“启禀老爷,潞州的单爷和一二十位老爷都到了。”贾润甫笑着说:“单二哥和众位朋友今天赶到这里,也是为了明天拜寿,少不了我来做东。先把这些礼物收起来吧,我就不单独去拜寿了,肯定得跟着大家一起行礼。”他吩咐厨房的厨师,客人众多,先摆上十来桌接风饭,就用家里现有的菜肴,再叫管事的人到城中去买些时鲜的果品、精致的菜肴,正席的酒也准备十桌。手下的人虽然多,也多给他们些酒喝。还叫来了一班吹鼓手,增添些热闹的氛围。自己换好衣服,出门下台阶迎接客人。
单雄信和他的朋友们快要走到街头时,都下了马步行,车辆和马匹跟在后面。贾润甫在大街上迎住了他们。单雄信让朋友们先走,进了三重门,来到大厅。手下把车辆和行囊搬到客房,把马的鞍辔卸下,牵到槽头喂料。要是换作别人家,人或许能容下,但这些高头大马可没地方安置。这些马都是日行千里的良驹,食量和脾气都大,不能同槽喂养,有一匹马就得要一间马房。好在这是鞭杖行的人家,才有地方容纳这些马匹。众人在大厅铺上拜毡,旧相识相互行礼对拜;之前没见过面的,相互介绍通名,彼此都很热情。大家坐下后,仆人端上茶,又摆上了接风饭。单雄信有些迫不及待,说道:“贾润甫,能不能今天就把叔宝请到你府上,我们先见个面?不然明天去拜寿,万一主人家来不及准备我们的酒食。”贾润甫心想:“今天是双日,叔宝因为追捕响马的事,府里要考核他。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要是知道雄信来了,肯定会把公事耽搁了,他肯定会来见面。我要是不知道他有这公事,去请他也就罢了;但我知道他有这事,还去请他,就会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而且人多嘴杂,也不方便解释,只好含糊地答应道:“我这就派人去请。”又对众人说:“单二哥一到我这儿,我就叫人去请秦大哥,估计他马上就来了。”贾润甫为什么这么说呢?他是担心众朋友吃完饭,到街坊上去闲逛,要是知道店里有两个行事不太规矩的人,就麻烦了。所以说秦大哥马上就来,让大家安心在这里等着,摆上酒席吃喝就行了。真是:筵开玳瑁留知己,酒泛葡萄醉故人。
不说贾润甫盛宴招待宾客。且说秦叔宝,自从被那些公差牵连进来后,樊建威原本也只是觉得他有本领,能捉贼,可以办好这件公事,并非有意害他。但秦叔宝要是论马上舞枪弄刀的本事,确实无人能敌;可要是说缉拿盗贼的事,也就普普通通。况且那些没良心的人,还会去抓两个形迹可疑的人,严刑拷打,以此来应付几轮考核,而秦叔宝却不肯干这种事,宁愿和众人一起接受考核。就连樊建威心里也过意不去,想帮他摆脱困境。但刘刺史不肯放过,除非有人代他赔上这三千两赃银,或许他心里高兴了,就能把这件事放下。可这些人根本拿不出三千两银子,只能每次考核都去,挨板子罢了。这次是最后期限,秦叔宝和五十三个人一起进府。刘知府心中恼怒,升堂也晚,巳时才开门。秦琼带着这一干人进府,到了仪门,禁子扛着两捆竹片进去,仪门关上。刘刺史问秦琼响马有没有线索,秦琼回答没有。刘刺史顿时涨红了脸,说道:“哪有几个月都抓不到两个响马的道理!分明是你们这些人和他们瓜分了银子,在这里挨板子,害得我在这里想办法赔银子!”不由分说,拔签就要打人。五十四个人的亲戚朋友和邻舍,都到府前来看,大门里外都挤满了人。这考核可不是打一个放一个出来,而是等所有人都打完了,才动笔延长限期,然后把五十四个人一起放出来,每人打三十大板。一直到太阳西沉,才打完,一声令下开门,众人出来,外面的亲友哭哭啼啼地迎接。里面被搀着、扶着、驮着、背着的人,都出来了。出了大门,大家相互邀约,有的去店里,有的回家喝酒,为受伤的人缓解疼痛。只有秦叔宝和别人不同,他经得起打,浑身都是结实的肌肉和骨骼,把腿伸一伸,竹片就会震裂,行刑的人虎口都会震破。秦叔宝不想为难这些行刑的人,便强忍着,让他们打。虽然皮破了,但伤不到筋骨。出了府后,他自己处理杖伤。正是:一部鼓吹喧白昼,几人冤恨泣黄昏。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