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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皂角林财物露遭殃 顺义村擂台逢敌手(第1页)

普通人没钱的时候,气势都不高昂,可要是钱财多了,有时候也会成为负担。要是本地人,家里资财丰厚,首先就会落下个守财奴的名声,还免不了被官府惦记,亲友嫉妒。要是出门在外,行囊里财物太多,就会有被抢劫的危险;要是行踪让人觉得可疑,又会有意外的变故,说不定福中藏祸,甚至落到杀身之祸的地步。

再说秦叔宝还没到皂角林的时候,皂角林夜里常有响马,会抢走客人的包裹。这家店的店主叫张奇,是当地的保正,他和十一个人到潞州去递失物状,还没回来。他的妻子在柜台里招呼秦叔宝,让手下把行李搬进客房,把马牵到槽头喂料,点上灯,摆好酒菜,此时已经是深夜。张奇被蔡太守打了十板子,太守发下通缉令,责令他负责捉拿抢劫包裹的响马,让一众捕盗的人押着张奇前往皂角林抓捕。大家都知道响马和客店大多是一伙的,所以蔡太守就把这任务交给了他。秦叔宝在客房里听到外面吵吵嚷嚷,以为又是投宿的人,也没放在心上。

张奇回到家,对妻子说:“响马得了财物逃之夭夭,那个糊涂的蔡太守,分不清状况,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让我去抓捕,这不是让我捕风捉影吗?我到哪里去追查呢?”妻子点点头,把丈夫领进房里。一众捕盗的人也跟在后面,想听听他们夫妻会说些什么。张奇的妻子对丈夫说:“有个来历不明的高大汉子,刚到咱家投宿。”捕盗的人听了,都走进房里说:“娘子你不用回避,这和我们大家都有关系。”妇人说:“各位不要大声喧哗,确实有个人在我家。”众人问:“你怎么就知道他来历不明呢?”妇人说:“这个人浑身穿着新衣服,铺盖很整齐,随身带着兵器,骑的是高头大马。要是做武官的,肯定会有手下随从;要是做买卖的客商,肯定会有一起结伴的伙计。这么齐整的人,却独自一个人投宿,肯定是来历不明。”众人说:“这话有道理。我们先去看看他的马。”手下人点着灯,到后槽去查看。那匹马不像是潞州本地的马,倒像是外路的马,大家猜测可能是拒捕的官兵追下来时失落的。众人又问:“他现在在哪个房间?”妇人指着说:“就是这里。”众人把堂前的灯都吹灭了,房间里还亮着灯,他们就从墙壁的缝隙往里偷看。

秦叔宝这时已经吃过晚饭,餐具都收拾好了,他出去把门拴上,打开铺盖准备睡觉。却发现褥子特别重,一捏里面有硬东西,根本没法睡。他只好拆开缝线,伸手进去摸,摸出来一看,原来是马蹄银,被铁锤打扁,切成方形,像砖头一样,堆了一桌子。秦叔宝又惊又喜,心里想:“单雄信,单雄信,怪不得你让我回山东别当差,原来有这么丰厚的馈赠。就算是挖宝藏,还得费些力气,哪有这么现成的好事!他肯定是怕我推辞,才藏在铺盖里。单二哥真是个有心人。”他不知道每块银子有多重,就把银子一块一块拿在手里掂量,试试重量。可他哪知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捕盗的人看到他暗自欢喜的样子,对众人说:“他肯定是真正的响马。要是买货的客人,自己带的本钱,有多少轻重,心里肯定有数。要是卖货的客人,店主也会用砝码和他交割清楚,从来没有不知道数目多少的,哪有在饭店里掂量银子的?这些银子难道不是抢劫来的吗?他肯定是响马!”常言说:“缚虎休宽。”众人先到后面把他的马牵走藏了起来,然后从腰间解下十来条绳子,在他房门外的柜栏、柱子、门槛、门房格子上,做成软绊和地绷,准备绊倒他。他们还挑了一个胆子大的,先进去引他出来。

店主张奇先看到了那一桌子银子,就留了心眼,心想:“这东西没人查得清楚,我先进房去,拿几块,他能把我怎么样?”他对众人说:“各位老兄,你们不熟悉我家的情况,不如我先进去引他出来,怎么样?”捕盗的人知道这事儿有风险,随口应道:“那就等你进去。”张奇一口气喝了两三碗热酒壮胆,用脚猛地一蹬门,那门闩因为日夜开关,时间久了,特别滑溜,一脚就把它蹬开了。张奇冲进房里,直奔银子而去。秦叔宝因为这几两银子,一下子慌了神。要是他空身坐在房里,有人冲进来,他能先招架住,问清楚情况,就能把事情说清楚。可因为桌上满是银子,他没料到是有人来抓他,还以为是坏人进来抢劫,顿时怒火冲天,立刻动手打人。他一巴掌打过去,“遢”的一声,把张奇打得撞在墙上,脑浆迸裂,“嗳呀”一声,当场气绝身亡。这真是:妄想黄金入袖,先教一命归泉。

外面的人齐声呐喊:“响马拒捕伤人啦!”张奇的妻子和家人放声痛哭。秦叔宝在房间里着急起来,心想:“就算是误伤人命,进城去官府,也不知道要被拖累到什么时候。我又没通报姓名,干脆丢下行囊逃走算了!”他迈开脚步,往外就跑。没想到脚下布满了软绊,一下子就被绊倒了。众捕盗的人用挠钩把秦琼钩住,五六根水火棍不停地朝他身上打去。秦叔宝趴在地上,用膀臂护住自己的脑袋,任凭他们殴打。他握紧拳头用力一挣,短棍都被折断了。众人又换上短兵器,铁鞭、拐子、流星铁尺、金刚箍、铁如意,乒乒乓乓地乱打一通。这真是:虎陷深坑难展爪,龙遭铁网怎腾空?秦叔宝的四肢都被打伤了。

众人把秦叔宝的衣服扒光,用绳索捆绑起来,取来笔砚,要写响马的口供。秦叔宝说:“各位,我不是响马,我是山东齐州刘老爷派来的差人。去年八月间,在你们本府投递公文,还押送过军犯,后来因为生病在这里耽搁了很久。是朋友赠送我钱财让我还乡,不知道各位把我错当成盗贼,我误伤人命,见了官自然能弄清楚。”众人根本不听他说的话,把地上的银子都捡起来,开列了赃物的数目,把马牵到门口,和秦琼一起押着。张奇的妻子叫村里的人写了状子,一同离开皂角林,往潞州城走去。这便是秦琼第二次来到潞州。

到城门的时候,已经是三更时分,众人对着城上叫喊守城的人:“在皂角林抓住了割包的响马,他拒捕还伤了人命,快去州里报告太爷知道。”众人以讹传讹,击鼓报告给了太爷。蔡刺史立刻吩咐巡逻官员打开城门,把这一干人押进府里,交给法曹参军审问。那巡逻官员打开城门,把这一干人带到参军厅。这位参军姓斛斯,名宽,是辽西人,睡梦中被叫醒,肚子里的酒还没醒。他在灯下先让捕盗的人记录了口供,听到说:“查获赃银四百多两,有马还有器械,肯定是响马。”便问道:“响马,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秦叔宝急忙喊道:“老爷,小的不是响马,是齐州押送军犯的公差秦琼。八月间到这里,承蒙本府刘老爷给了批回。”那斛参军说:“你八月就拿到批文了,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这肯定在附近有窝藏你的人。”秦叔宝说:“小的因为生病在这里耽搁了。”斛参军问:“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秦叔宝说:“是朋友赠送的。”斛参军说:“胡说,现在的人一个钱都舍不得,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送给你?明天把窝藏你的党羽抓来,就知道你是哪里的强盗,失主又是什么姓名了。你为什么又拒捕打死张奇?”秦叔宝说:“小的十九日黄昏的时候,在张奇家投宿,忽然张奇带着很多人,闯进小的房间。小的怀疑是强盗,失手打过去,他自己撞到墙上死了。”斛参军说:“这拒捕sharen的情况,看来是真的了。你的批回在哪里?”秦叔宝说:“已经托朋友寄回去了。”斛参军说:“这就更胡说了。你把投文的时候在谁家歇宿,生病的时候在谁家调养,一一说来,我好把人都找来对证,或许还能为你洗清罪名。”秦叔宝只得报出王小二、魏玄成、单雄信等人。斛参军听了这一长串名单,说暂且把赃物清点清楚,把响马收监,明天把窝主都拘来再审。可怜秦叔宝被推下监牢。真是:平空身陷遭罗网,百口难明飞祸殃。

第二天,斛参军去见蔡刺史说:“昨天承蒙老大人发下人犯,其中拒捕sharen的叫秦琼,他自称是齐州押送军犯的公人,却没有批文可以证明。而且他带着很多银子,有马还有器械,事情都很可疑。至于张奇,确实是死了,但还没有查清楚有没有窝家、失主、党羽,也还没有检验尸体的伤势,所以不敢回复您。”蔡刺史说:“这事情也不小,麻烦你细心审问后再解送来。”斛参军回到厅里,便出牌拘唤王小二、魏玄成、单雄信一干人。

王小二是州城前面的人,他请了州城前面的人去疏通关系,说自己的店是公差饭店,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就被搁置了。魏玄成被差人刁难,说强盗专门在庵观寺院歇宿,被百般敲诈,花了一大笔银子。单雄信也花了几两银子,随即准备了千金,带着随从来到府前,他自己在这里有一处住所,让手下人去请府中的童老爹和金老爹来。原来这两个人,一个叫童环,字佩之;一个叫金甲,字国俊,都是府中的捕盗快手,和单雄信交情深厚。单雄信见金、童二人来到住所,便把千金交给他们,任凭他们去打点。两人把监牢里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后,去见秦叔宝,和他统一了口径。又在斛参军那里暗中行贿,魏玄成也因为单雄信的帮忙而免去了麻烦。等到去皂角林检验尸体伤势的时候,金、童二人买通了仵作,把张奇致命的地方说成是被砖石撞伤。捕盗的人也靠金、童二人周全,不再苦苦纠缠复审的事,把银子说成是友人蒲山公李密和王伯当赠送的,不被当作盗赃。没有严刑拷打,就出具了一道审判意见呈给堂上:

经审理查明,秦琼作为齐州公差来到潞州,虽然批文已寄回,但他在这里的居住行踪都有迹可循,不能以盗贼来怀疑他。张奇因为秦琼携带的银子多而产生怀疑,带领众人去抓捕他。秦琼在仓促之间极力推搡抵抗,致使张奇撞到墙上而死。按照故意sharen的法律来判,是不是太严苛了呢?应该按照误伤减轻罪行,判他充军也没什么可说的。他所说的那些银子是李密、王伯当赠送的,等李密等人到官府对证清楚后再发还。

按照规定,既然判定是误伤,本不该判充军,不过各朝律法不同。既然不是盗赃,银子本应归还,却被官府收进了库房,这是衙门为了讨好上级,侵吞钱财来讨好上司。捕盗的人诬陷他人为盗贼,也该受到处置,可却把事情都推到张奇身上。呈交审判意见时,斛参军先当面和蔡刺史讲了,又打通了关节,蔡刺史也就照此批准。秦叔宝这时保住了性命,哪还敢去讨要鞍马、器械和银两,只能任由它们被收进库房。他被判到幽州总管处充军,由专人押解出发。单雄信担心秦叔宝在路上没有同伴,便在兵房花了些钱,托童佩之、金国俊负责押解,一路相伴。公文上就签了童环、金甲的名字,他们领了差事,带着公文,把秦叔宝枷锁出府大门外,松开刑具,一同来到单雄信的住处,拜谢他救命之恩。

单雄信说:“倒是小弟连累了兄长,有什么可谢的呢?”秦叔宝说:“这是小弟命运坎坷,才遭遇这场灾祸。要不是兄长你始终帮忙,我已经成了监狱里的冤魂。”单雄信便替童佩之、金国俊安顿好家人,邀请秦叔宝到二贤庄,让他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布衣服,又准备了百两银子作为盘缠,让秦叔宝的行程更宽裕些,还摆酒饯行。临分别时,单雄信拿出一封信说:“童佩之,叔宝在山东、河南结交的朋友很多,就算没见过面的,慕名也会接待他。但幽州是我们河北地界,叔宝在那里没有朋友,我怕他到了那边举目无亲。你到了涿郡一个叫顺义村的地方,那里有个有名的豪杰,姓张名公谨,和我是世交,有八拜之交。你拿着这封信找他,让他帮叔宝在幽州打通关系,结交官府里的朋友,好关照叔宝。”童佩之说:“小弟明白。”告别单雄信后,三人踏上了路途。正是:春日阳和天气好,柳垂金线透长堤。

三人在路上谈论各自的本领以及在官府里的事情,彼此相敬相爱。不知不觉,没几天就到了涿郡。巳时左右,来到了顺义村。一条街道上足有四五百户人家,进了街头第二家就是一家饭店。秦叔宝停下来说:“贤弟,这里就是顺义村,我们要去给张公谨朋友送信。初次见面的朋友,我们肚子又饿,不好一去就讨饭吃。常言说:‘投亲不如落店。’我们先去饭店吃点东西,然后再去送信也不迟。”童佩之、金国俊二人说:“秦大哥说得有理。”三人走进饭店,酒保引他们入座,点上茶汤,摆上酒饭。

刚吃完饭,秦叔宝同金国俊、童佩之出店查看。只见街坊上无数年轻人,各自拿着齐眉短棍,列队走过。队伍中间有鼓乐相伴,马上有一人,容貌像灵官一样,头戴万字顶包巾,插着两朵金花,穿着官服,系着腰带,披着彩缎。马后面又有许多人拿着刀枪簇拥着,迎向前去。秦叔宝问店家:“迎送的这个好汉是什么人?”店主说:“我们顺义村今天迎接太岁爷。”秦叔宝问:“怎么叫这么个凶巴巴的名字?”店主说:“这位爷姓史,双名大奈,原本是番邦将领,流落在中原。最近在幽州罗老爷麾下谋了个差事,被授予旗牌官。罗老爷看中史爷的人才,但不知道他实际本领如何,就把他派到我们顺义村,打三个月擂台,如果三个月都没有敌手,就正式授他旗牌官。擂台是去年冬天立起来的,今天是清明佳节。一开始有几个附近的好汉,后来是远方的豪杰,已经打了几十场。别说打赢他的没有,就连打成平手的都没见过。现在又要把他迎到擂台上去。”秦叔宝问:“今天还打吗?”店家说:“今天再打一天,明天就不打了。”秦叔宝问:“我们能去看吗?”店家笑着说:“老爷别说看,有本事的话,也任凭老爷去打。”秦叔宝说:“店家帮我们把行李收下,等看完打擂台回来,再算饭钱。”他让童佩之、金国俊把盘缠银子小心地放在腰间。

三人出了店门,后面去看打擂台的百姓络绎不绝。他们走到北街尽头,是一座灵官庙。庙前有几亩荒地,地上筑起了擂台,有九尺高,方圆二十四丈,台下有数千人围得水泄不通,争着观看。史大奈在吹打声中被迎上擂台。秦叔宝三人挤了进去,来到擂台边的台阶处,看看有没有人上去打,暂时还没有人。只见台阶左边有两扇朱红栏杆,呈方形,有十个尖角。栏杆里面设着柜子,柜上面天平、砝码摆放妥当。还有几个年轻人守着银柜。三人走到栏杆边,秦叔宝问:“各位,打擂是比武的地方,设这柜子、天平有什么用?”其中一人说:“朋友,你不知道,我们史爷这是设赌比武。”秦叔宝说:“原来是为了钱。”那人说:“你不了解,刚开始可不是这个意思。擂台立起来后,声名远扬,五湖四海都知道了,英雄豪杰都聚集到台下。我们史爷为人谨慎,怕比武时出手太重,打伤了人没个说法,所以只要有人上去打,就要写一张认状。想上台的人,要把自己的姓名、籍贯、年龄写清楚,还要发誓,写在认状上,表明打死也不追究。这认状不能重复,一人要写一张。大家争强好胜,谁也不肯落后,都想争先,就因为写这认状,好几天都没弄完。所以史爷说不用写认状了,设下这柜子、天平,钱财和性命相关,有好事的朋友就到柜子这儿来交银子。”

秦叔宝问:“交多少?”那人说:“不多。一个人交五两银子,不管多少人,银子交完了,史爷就发号令开始打。有一个人先往上走,第二个豪杰要是赶上一步,把他拖下来,被拖下的就不能再上去,第三个就可以上去了。在台上的时候,有本事打我史爷一拳,就以一赔十,赢史爷五十两银子;踢一脚,赢一百两银子;摔一跤,赢一百五十两银子;要是被打得残疾回去,也只能自认倒霉。一开始有二三十人上台,都被史爷纷纷摔了下来,一个月的时间,史爷就赢了上千两银子。但要是银子不够或者本领不如的,就不敢到柜子这儿来交钱;有本领但没银子的,也打不成。所以后来这两个月,上台打的人很少。今天是最后一天,所以还把柜子、天平摆在这里,不知道有没有豪杰来画上这个圆满句号?”

秦叔宝笑着对童佩之、金国俊说:“这倒确实是豪杰才会做的事。”童佩之赶忙怂恿秦叔宝:“兄长上去打吧,在这官差途中还能发笔财。兄长的本事我们都清楚,那一百五十两银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到了幽州衙门也能派上用场。”秦叔宝说:“贤弟,命运不济说什么都没用,我时运不好。单雄信送的几两银子,我都没福气享用,在皂角林惹上官司,在潞州受了那么多磨难。在这儿打人还想着赢银子,别说上去打了,我就看看就好。”童佩之自己却跃跃欲试,说:“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小弟我上去玩玩。”

童佩之、金国俊在潞州府衙当差,可不是无名之辈,是当地有名的豪杰。秦叔宝和他们相识不久,因为遭遇官司,经单雄信介绍才得以结识,还没和他们切磋过武艺。见童佩之兴致勃勃要上台,秦叔宝也顺着他说:“贤弟既然想逢场作戏,你要上去的话,我帮你兑五两银子。”秦叔宝把银子交到柜上,童佩之便登上擂台准备开打。那擂台的台阶有九尺高,共十八层。童佩之才走到一半,台下围观的几千人齐声喝彩,这一嗓子把童佩之吓得双腿发软、浑身酥麻。这几千人是因为很久没人上台终结这场擂台赛了,所以呐喊助威,可他们不知道童佩之被这阵仗吓得够呛,童佩之这时又不好意思退缩,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走,可已经没了刚开始的气势,故作凶狠:咬牙切齿,怒目圆睁,挽起袖子,撩起衣服,大踏步向前,一副发狠的样子。台下的人称赞道:“好汉气势汹汹地上去了。”

史大奈在擂台上待了三个月,没遇到过对手,早已目中无人。看到童佩之脚步虚浮,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史大奈摆出一个大开大合的架势,等着童佩之攻来,上中下三路都守得严严实实。童环上了擂台,见史大奈身材高大,难以压制,于是纵身一跃,施展飞仙踹双脚挂面的招式,朝史大奈攻去。史大奈使出万敌推魔势,抓住童环的脚,把他摔倒在擂台上。童环站起身,左手护住下体,右手摆出高头马的姿势,向史大奈攻去。史大奈施展织女穿梭的身法,从童环右肋下绕到他背后,揪住他的衣服和鸾带,喊道:“我也不打你了,下去吧!”手一用力,把童环从擂台上推了下去。台下的人纷纷避让,童环摔了个嘴啃泥,满脸都是灰沙。这让童佩之羞愧难当,秦叔宝则气得火冒三丈,大喝一声:“看我上去!”说着就要往前冲。掌柜的赶忙拦住他说:“要上去得先兑银子,之前那五两银子已经输光了。”秦叔宝没时间慢慢兑银子,直接拿出一大锭银子丢到柜台上说:“这银子在这儿,打完了再跟你算。”他也不走台阶上擂台,直接从平地往上一蹿,就跳到了九尺高的擂台上,直冲向史大奈。史大奈连忙招架,秦琼这一动手,端的是精彩:

拉开四平拳,踢起双飞脚。一个直捣肋下、劈向胸口,一个猛刺心窝、侧击肝胆。一个像青狮张开血盆大口,一个似鲤鱼纵身跃起。一个如饿虎扑食般凶狠,一个同蛟龙戏耍般威猛。一个急忙使出观音掌,一个迅速踢出罗汉脚。长拳的架势固然凶猛,可怎比得上这回短打招数多变!

两人这一交手,不像是两个人在打架,倒像是一对猛虎争抢食物,在擂台上扭作一团。都说牡丹虽好,全凭绿叶扶持。史大奈在顺义村打了三个月擂台,没遇过敌手,难道就凭他一人就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好汉?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实际上他能如此威风,也多亏了顺义村的张公谨。张公谨正是秦叔宝带着书信要去拜访,却还没来得及见面的人。

此时,张公谨正在灵官庙,吩咐厨师准备酒席,等着为史大奈贺喜。他还邀请了本村的豪杰白显道,两人是酒友,等不及正式开席,就先在大殿上摆了几样果菜,拿出一坛冷酒喝了起来。这时,两个年轻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二位老爷,史老爷的官运看来还没到啊!”张公谨问:“今天是擂台赛的最后一天,怎么说这话?”来人回答:“擂台上史爷先是把一个人摔了下去,赢了一场。后来又有一个大汉跳上去,两人打了三四十回合,还不分胜负。我们在擂台底下看着,史爷的手脚都乱了,看样子打不过这个人。”张公谨说:“竟有这等事?偏偏在最后一天,遇上这么个对手。”又对白显道说:“白贤弟,我们先别喝酒了,一起去看看。”

两人出了庙门,分开人群,来到擂台底下,只见台上两人还在激战,打得昏天黑地,仿佛愁云怨雾遮蔽了天空。正是:黑虎金锤降下方,斜行耍步鬼神忙。劈面掌参勾就打,短簇臁擘破撩裆。

张公谨见台上打得激烈,一时不好上去,便问台下观看的人:“这个豪杰是从哪里来的?”台下的人指着童佩之、金国俊二人说:“那个鬓角上还有些沙灰的,就是刚才被摔下来的。那个衣冠整齐的,是还没上台打的。问这两个人,就知道台上打擂的是谁了。”张公谨作为本地的豪杰,满脸笑容,一团和气,向童佩之拱手问道:“朋友,台上打擂的是谁呀?”童佩之刚被摔得恼羞成怒,虽然脸上的灰已经拍干净了,但鬓角还留着些沙灰,见秦叔宝打赢了,没好气地回道:“朋友,你管这闲事干嘛?随他打去就是了!”张公谨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我就怕他是道上的朋友,要是有误会就不好收场了。”金国俊没上台打,倒也没生气,上前招呼道:“朋友,我们可不是来路不明的人,要打就一对一公平打,别说那些一起围攻的话。就算打输了,在这顺义村,我们也还认得几个本地朋友。”张公谨问:“兄台认得本地的哪些人呢?”金国俊说:“潞州二贤庄的单二哥有封信,让我们到顺义村找张公谨大哥,我们还没到他庄上送信呢。”张公谨听了,哈哈大笑。白显道指着张公谨说:“这就是张大哥。”金国俊说:“原来您就是张兄,刚才多有得罪!”张公谨问:“兄台是?”金国俊说:“小弟是金甲,这位是童环。”张公谨说:“原来是潞州的豪杰。那台上打擂的是谁呢?”金国俊说:“那是山东历城的秦叔宝大哥。”

张公谨连忙摇手,大声喊道:“史贤弟别打了,这可是久闻大名的秦叔宝兄长!”史大奈和秦叔宝两人这才收住拳脚。张公谨拉着童佩之,白显道拉着金国俊,四人笑着走上台。六位豪杰相逢,彼此都为之前的误会赔礼道歉。张公谨对台下喊道:“台下看擂的各位都散了吧!这不是外人来比试,是自家朋友寻访贤才到这儿了。”接着,他让手下把柜台抬到灵官庙中,邀请秦叔宝下擂台,进灵官庙。庙里铺好拜毡,众人行了大礼,鼓手奏乐,安排酒席。张公谨在席间拱手问道:“行李放在哪儿呢?”秦叔宝说:“在街头上第二家店里。”张公谨让手下把秦爷的行李取来,又把柜里秦叔宝之前当赌注的大小两锭银子原封不动地还给他。秦叔宝在席间打开包裹,取出单雄信的推荐信递给张公谨。张公谨拆开信看后说:“原来兄长在幽州有难处。别担心,都包在小弟身上。这桌酒席只是在郊外的小聚,给史贤弟贺喜,还得请兄台屈尊到我小庄去坐坐。”六人匆匆举杯,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时分。

张公谨邀请各位朋友到自己庄上,大厅里点起蜡烛、焚上香火,他邀请秦叔宝等人结拜为兄弟。拜完之后,摆上酒席,众人一直畅饮到五更天。史大奈要到帅府回话,白显道也打算一同前去。张公谨准备了六匹马,带着十几个随从,一行人一同前往幽州投递公文。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