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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蔡太守随时行赏罚 王小二转面起炎凉(第1页)

俗话说:“家贫不是贫,路贫贫sharen。”叔宝一时大意,答应了小二付饭钱,等到真要拿银子时,才发现钱被樊建威带走了。他堂堂一个汉子,怎么能说出“没钱”两个字呢?正着急的时候,好在摸到箱子角落里还有一包银子。这银子是从哪儿来的呢?原来是叔宝的母亲为了买潞州绸做寿衣,临行前交给他的,所以没和朋友放在一起。叔宝赶忙把银子拿出来,交给王小二说:“这里有四两银子,先别算帐,你写个收条吧。”王小二说:“客官又不马上走,算什么帐呢?写收条就行。”王小二拿到这四两银子,笑得合不拢嘴,拿进房去告诉妻子,之后还像往常一样伺候叔宝。

可秦叔宝心里却轻松不起来。他的钱已经花光了,批文还没拿到手。要是官府再过几天还不回来,别说回家的盘缠不够,要是王小二又来要银子,他又拿什么给呢?他嘴里不说,心里却烦闷得很,也没心思到各处游玩。吃饱了饭,就整天靠在门旁,呆呆地望着。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闷向心来瞌睡多。

又等了两三天,蔡刺史回来了。本州的官员们排好仪仗,在大堂传鼓。四衙和本州当差的人员都出城去迎接。叔宝是公门当差的人,也跟着众人一起出去。到了十里长亭,各位官员相互见面,各类人员也都见过了。蔡太守一路奔波辛苦,坐着暖轿进了城门。叔宝跟着进了城门,实在没办法了,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就在当街跪下禀报道:“小的是山东济南府来解送公文的,伺候老爷领取回批。”刺史从陆路远道而来,在轿子里半躺半坐,哪有心思去理会领批文的人呢?轿夫和衙役们狐假虎威,大声喝道:“还不快起来!我们老爷没衙门吗?你在这儿领批文!”叔宝只好站起来,轿夫们走得更快了。叔宝心想:“在这儿多待一天,连马料带盘缠就得花二两银子。老爷一路辛苦回来,要是再过几天不坐堂,可怎么得了?”他赶忙追上前去,想让轿子里的人走慢些,好跪过去向官府禀明情况。他自己没料到力气大,用左手在轿杠上一拉,轿子被拉得歪向一边,四个抬轿的、四个扶轿的,都一下子支撑不住。好在刺史是睡在轿子里,要是坐着,就直接摔出来了。这时,刺史发怒道:“你太无礼了!难道我没有衙门吗?”吩咐衙役把叔宝拉下去打。叔宝无话可说,在府衙前当街脱了裤子,被重重打了十板子。要是本地衙门里的人,衙役们自然会手下留情;可叔宝是外地人,没人照顾,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这真是:文王也受羁囚累,孙膑难逃刖足灾。

王小二在门口最先看到了这一幕,对妻子说:“这个姓秦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在我家住了个把月了,还穿着那件衣服。在公门里当差的人,连礼仪都不懂,今天得罪了官府,被抓到州衙门前,打了十板子回来了。”刺史进府后,叔宝回到店里,王小二迎上去,嘴里叫着:“你老人家!”可不像平日里那么和颜悦色,话里带着些讥讽的意思:“秦大爷,你可不像公门里的豪杰,官府的喜怒你都不了解?还是我们蔡老爷宽厚,要是别的老爷,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叔宝哪能容他这么说,大声喝道:“关你什么事?”小二说:“打在你身上,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这是说的好话。拿饭给你吃吧。”叔宝满肚子都是气,说:“不吃了,拿热水来!”小二说:“热水有。”秦叔宝用热水洗了杖伤,就去睡觉了,一夜没睡好,盼着天亮,却怎么也等不到。

第二天,叔宝忍着伤痛到府衙来领批文,真是: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蔡刺史确实是个贤能的官员,离家很久了,早早出来升堂。文书案卷堆积如山,他赏罚分明,人人都很感激他。秦叔宝一直等到公务快要处理完了,才跪下去禀报道:“小的是齐州刘老爷派来的人,伺候老爷领取批文。”叔宝今天为什么说是齐州刘老爷派来的人呢?因为他腿疼,心里又烦闷,一夜没睡着,想到本州的刘老爷和蔡太爷是同年好友,说是刘老爷派来的人,也许能让蔡太爷看在同年的份上关照一下。果然,蔡刺史转怒为喜,说:“你就是刘老爷派来的人?”秦叔宝说:“小的是刘老爷派来的人。”刺史说:“你昨天太鲁莽了,所以在府衙前打了你那十板子,是为了警戒你以后。”秦琼说:“老爷打得对。”经办的吏员把批文取过来,蔡刺史拿起笔签押,却没有马上发下去,心想:“这刘年兄要是不知道这人扳了我的轿子,还以为我不顾同年的情谊,大老远把他的差人打了。”就叫库吏从本州名下的公费银里支出三两,也不用包封,赏给刘老爷的差人秦琼做路费。不一会儿,库吏取了银子来,把批文交给值堂吏,让刘老爷的差人领批文,说老爷赏了三两盘缠。秦琼叩谢,接过批文和赏银,出府回店。

王小二在柜台上算账,看见叔宝回来,问道:“领了批文回来了?饯行酒还没准备好,这可怎么办?”叔宝说:“这酒就不用准备了。”小二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把账结了吧,怎么样?”叔宝说:“把账拿过来算。”小二说:“相公是八月十六日到小店的,今天是九月十八日,八月是大月,一共三十二天。小店有规矩,来的那天和走的那天不算饭钱,算接风和送行。三十个整天,马吃的是精细草料,再加上您三顿荤饭,一天该时银一两,按七折算,净该纹银二十一两。之前收过四两银子,还欠十七两。”叔宝说:“这三两银子是蔡太爷赏的,正好可以抵账。”小二说:“还净欠十四两,这点钱也不多,秦爷也不用写欠条了,直接兑银子就行,我去拿天平来。”叔宝说:“二哥先别急,我还不走。”小二说:“秦爷领了批文,现在也没什么事了。”叔宝说:“我有个姓樊的朋友,去泽州投文,我们的盘缠银子都在他那儿。估计泽州的马太爷也去太原祝贺李老爷了。等他领了文,肯定会来找我,到时候才有银子还你。”小二说:“小人是开饭店的,您老人家住上一年,才是好生意呢。”叔宝写了欠条:“九月十八日结算,除已收款项,净欠纹银十四两整。”

王小二嘴上虽说秦客人住着好,心里却在盘算。他看叔宝那几件行李值不了多少钱,还有一匹马,又是张嘴要吃的,他骑着马去饮水,自己也不好拦住他。就算到齐州府找到公门里的豪杰,又怎么能说得清楚呢?反而要搭上路费和时间,去讨这点饭钱吗?这可真是见钟不打,反去铸铜。他觉得批文是要紧的文书,没有这个回去,没法向本官交代。不如把批文拿了,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这些话王小二都藏在心里,没明说出来。他把批文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在柜台上,对妻子说:“这个文书是要紧东西,秦爷要是放在房里,他出去玩的时候,经常锁门出去,深秋时节,要是连着下雨,屋子漏雨,万一打湿了,就是我开店的责任。你把它收拾好,放在箱笼里,等秦爷起身的时候,我再原原本本交给他。”秦叔宝心里明白王小二是把批文当作抵押,故意说些好听的话,也只好随口答应:“这样最好。”话还没说完,小二就把文书递给妻子,拿进房去了。这真是:无情便摘神仙佩,计巧生留卿相貂。

小二又对手下吩咐:“饯行酒先别摆上来。秦爷又不走,要是摆上饯行酒,就好像是催客人赶紧走似的,直接拿便饭来请秦爷吃。”手下一听就明白主人的意思,“便饭”二字就是随便应付的意思。于是小菜碟少了两个,收拾餐具的时候,那些伙计摔碗放盏,态度十分恶劣,就连早晨的面汤都是冷的。叔宝吃着这看人脸色的茶饭,又没地方可去,只能整天出城到官道上,盼着樊建威到来。真是:闷是一囊如水洗,妄思千里故人来。

自古就有“嫌人易丑,等人易久”的说法。叔宝一直望到夕阳西下,只见秋风送爽,树叶枯黄飘落。河桥官道上来来往往有那么多车马,可哪里有樊建威的影子呢?等了一整天,他在树林里急得直跺脚,喊道:“樊建威!樊建威!你今天要是再不来,我都没脸回店里,受那小人的闲气了。”等到晚上,他也只能回去。其实樊建威本来就没和他约好在潞州见面,只是叔宝一心想着盘缠银子在他那儿,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怎么能不盼着他来呢?这就像在暗处摇桩,越摇陷得越深。第二天早上,叔宝又去等,心里想着:“今天你再不来,到晚上我就在这树林里找个了结,一了百了。”可等到傍晚,还是没见到樊建威的影子,乌鸦都回巢了,叽叽喳喳地叫着。叔宝正犹豫不决,突然想起家中还有老母亲,无奈之下,又只能回去。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叹气,直到掌灯之后,才回到店里。

叔宝房间里已经点上了灯。他看到灯光,心里纳闷:“怎么今晚这么殷勤,这么早就点上灯了?”他停下脚步一看,只见屋里有人在大呼小叫地掷骰子喝酒。王小二从里面跑出来,说道:“秦爷,不是我故意得罪您。今天来了一群客人,他们是贩卖金珠宝玩的,怪得很,就认准了要您这间房。早知道会这样,您出去的时候把房门锁上,也就不会出这事了。我本想和他们理论,他们却说:‘店家只收房钱,姓张的客人能住,姓李的客人也能住,我们多给些房钱就是了。’我们这种开店的,一听到‘银子’两个字,就怕得罪了大主顾。”王小二顿了顿,又说:“这些人径直就走进去坐下,怎么都不肯出来。我怕行李弄混了,就把您的行李搬到后面幽静些的地方。因为秦爷在我这儿住了这么久,就跟自家人一样。这伙客人,我想多赚他们点银子,实在没办法,只能委屈您了。秦爷您大人大量,可千万别见怪。”叔宝已经好多天没见王小二这么和颜悦色了,就因为要把他从房间里赶出来,所以才说了这些好话。秦叔宝本是英雄豪杰,怎么能受得了这小人的气?可因为自己还欠着饭钱,暗自思量一番,也只能随遇而安,说道:“小二哥,房子是你的,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只要有地方让我安身就行,我也不挑好坏。”

王小二点着灯在前面带路,叔宝跟在后面,七拐八弯地来到后面。王小二一路上装出很不安的样子,走到一个地方,指着说:“就是这儿了。”叔宝定睛一看,这根本不是客房,而是靠着厨房的一间破屋子:半边屋顶露着天,堆着一堆玉米秸秆,自己的行李就放在上面;半边用柴草铺了个地铺,四面透风,连挂灯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把灯放在地上,还拿了一片破缸片挡住墙壁缝隙里吹进来的风。王小二又对叔宝说:“秦爷您就先在这儿将就住住,等他们走了,您再回内房去住。”叔宝也没搭理他,王小二关上门就走了。叔宝坐在草铺上,把金装锏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弹着锏,嘴里念道:

旅舍荒凉雨又风,苍天着意困英雄。

欲知未了生平事,尽在一声长叹中。

正吟诵着,忽然听到脚步声渐渐靠近门口,接着门被反扣上了。叔宝本是个宠辱不惊的豪杰,可到了这地步,也忍不住了,问道:“是谁在敲门?你这小人,难道不认识我秦叔宝吗?我来的时候清清楚楚,走的时候也肯定不会不明不白。况且我的文书、鞍马、行李都还在你家,我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外面传来声音:“秦爷别大声嚷嚷,我是王小二的媳妇。”叔宝说:“听说你一向贤良,这深更半夜的,你来干什么?”妇人说:“我那丈夫见识短浅,看秦爷您少了几两银子,就出言不逊。秦爷您是大丈夫,就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平时总劝他别这么势利,他还说些难听的话,把气都撒在我身上。这几天我也不方便和秦爷您亲近,刚才等我丈夫睡了,我留了些晚饭,给您送过来。”这真是:

萧萧囊橐已成空,谁复留心恤困穷?

一饭淮阴遣国士,却输妇女识英雄。

叔宝听了,眼中落下泪来,说:“你真是贤德之人,就像当年在淮阴河边救济韩信的漂母,怜悯我这个落魄之人,给我送来食物。只恨我秦琼日后要是不能封王封侯,报答你的恩情了!”柳氏说:“我只是个小人物的妻子,不敢和君子相比,也不敢奢望您报答。只是看秦爷您暂时落魄,您身上还穿着夏衣,如今已是深秋,我们潞州风大又冷,您衣服后背裂开了两条缝,都露出身子了,实在不成样子。饭盘边有一根线,线上有一根针,秦爷您明天找个避风的地方,把衣服缝一缝,遮遮身体,等泽州的樊爷来了,有了银子换衣服,就没什么大碍了。明天早上,要是您不想听我丈夫唠叨,不想吃早饭就出门,我攒了几文钱,也放在盘子里,您可以买些粗糙点心充饥,晚上早点回来。”说完这些话,她打开门扣,就离开了。

叔宝打开门,把饭盘端进来,看到里面有青布条串成的钱串,串着三百文钱,还有一根线,线上穿着一根针,他把这些东西都放在草铺边上。还有一碗热乎乎的肉羹,叔宝刚到店里的时候说这肉羹好吃,顿顿都要这碗下饭。自从算帐之后,饭菜都不周全了,哪还有这样的汤喝?因为今天来了这么阔绰的客人,做了这肉汤,才留了这一碗。叔宝本想不吃,可实在饿得受不了,只好一口气把肉羹吃了下去。秋夜漫长,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好不容易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还没亮。好在这间破屋子到处都能透进残月的光,他借着月光,把身上这件夏衣的破口随便缝了缝,披在身上,趁着天还早,就出门了。

补衮奇才识者稀,鹑衣百结事多违。

缝时惊见慈亲线,惹得征人泪满衣。

秦叔宝带着这三百文钱,心里顿时觉得有了底气。他想着要是把这些钱当作盘缠赶到泽州去,又怕找不到樊建威,到时候可怎么回来呢?而且王小二肯定会怀疑他不告而别。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先买些冷馍馍和火烧带在身上,在官道上等着比较稳妥。他在官道上走来走去,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远远地看见一个身穿青衣的人,头戴范阳毡笠,腰间挎着短刀,肩上背着挂箱,看起来很像樊建威。可等那人走近了一看,却发现不是。紧接着,几个骑马打猎的人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叔宝连忙侧身避让,一只脚跨进了一户人家的大门,没注意地上有个火盆,差点一脚把它踢翻。只见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手里拿着一串素珠,正坐在那里烤火。妇人看到这一幕,便上下打量了叔宝一番,说道:“小伙子,走路看着点。你是不是身上冷啊?要是不介意,就坐这儿烤烤火吧。”叔宝听了,连忙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打扰您了。”便坐了下来。

妇人接着说:“我看你是条不错的汉子,怎么穿成这样呢?想必不是本地人吧。”叔宝回答道:“我是山东人。本来在等一个朋友,一直没等到,盘缠也花光了,回不去了。”妇人说:“既然这样,你随便说个时辰,我给你算个小卦,看看你这朋友到底来不来。”叔宝便说了个申时。妇人掐着手指算了算,说道:“这卦叫‘速喜’。书上说:‘速喜心偏急,来人不肯忙。’他肯定会来的,只是还得等些时日。要等到下月底,才会有消息。”

叔宝问道:“老奶奶听您的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您贵姓啊?”妇人说:“我姓高,是沧州人。前年我家当家的去世了,我就和儿子搬到这里来,投靠一个亲戚。”叔宝又问:“您家儿子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做什么营生呢?”妇人说:“就一个儿子,字开道。因为他有点力气,喜欢舞枪弄棍的,所以也不做什么正经营生,经常不在家。”说完,妇人站起身对叔宝说:“看你这样子,怕是还没吃午饭吧。我这儿有现成的面饭。”说完,她走进屋里,端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一碟蒜泥和一双竹筷,放在桌上,让叔宝吃。叔宝等了一整天,又说了这么多话,肚子早就饿了,也没推辞,便把面吃完了。他感激地说:“承蒙老奶奶赐我这顿饭,不知道我秦琼以后有没有报答您的机会?”妇人说:“看你这么一条汉子,以后肯定不会一直落魄下去,说这些干什么呢?能sharen也能救人,那才叫报答,一顿饭而已,提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这时,街上已经亮起了灯火。叔宝连连点头,道谢后便出门了。他一边走一边想:“真没想到,我秦琼出门在外,没遇到几个知心朋友,却碰上了两位贤德的妇人,让我心里的郁闷都消散了不少。”他就这么一边想着,一边往回走。真是应了那句话:漂母非易得,千金曾掷水。

再说王小二,因为秦叔宝一直没回店里,心里就起了疑心,对妻子说:“难道姓秦的成仙了不成?他没钱还我,难道还有钱在别处吃饭?”妻子说:“人有时候能意外得财,说不定他碰到了熟人朋友,人家请他吃几天饭,也有可能。”王小二说:“就算是这样,我也得找人去问问他,把饭钱要回来。”

一天清早,秦叔宝刚打算出门,就看见外面两个身穿青衣的年轻人迎面走进来。不知道他们所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