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剑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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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槐根(第2页)

“是老根。”王大锤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这根得有碗口粗,烧出来的炭够打十副犁。”

沈砚蹲在旁边帮忙捡碎土。他的指尖刚碰到潮湿的泥土,怀里的剑脊突然震了下。这次不是烫,是颤,像有只小虫子在铁里蹦。他低头扒开土块,看见那截老槐根——深褐色的根须上,竟缠着点银白色的丝,和剑脊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王师傅,你看这个。”他把根须拽出来。银丝线缠在根须上,像给老根系了条细腰带,轻轻一扯,竟从根须里抽出更长的丝,在空中飘成一缕烟,钻进了剑脊里。

王大锤凑过来看,眉头皱了皱:“怪事。老槐根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他没注意到,沈砚的指尖正泛起淡青的光。那是剑脊里的银纹顺着沈砚的血管在爬,爬到指尖,又钻进槐根里。根须突然剧烈地抖了下,从断口处渗出点透明的液珠,滴在地上,土立刻冒起细小的泡——像被烫着了。

“快住手!”

苏盲的声音从巷口传来。盲女提着竹篮跑过来,白布条都被风吹歪了。她跑到槐树下,蹲下来摸了摸被刨开的土,指尖碰到那截带银线的根须时,突然“嘶”了声。

“不能刨这根。”她的声音发颤,“这根连着城里的井,刨断了,井水会干的。”

沈砚愣住了。他顺着根须延伸的方向望去,不远处就是落魄城的老井,全城人都靠那口井喝水。他忽然明白剑脊为什么颤了——这根须不是普通的槐根,是老槐树的“输水脉”,银丝线是脉里的灵韵,被他惊扰了。

王大锤也反应过来,赶紧用锄头把土填回去:“瞎胡闹!我说要刨离树干远的根,谁让你扒这么近的?”

他嘴上骂着,手却在发抖。老铁匠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有些东西碰不得——就像黑风寨的灵铁不能抢,老槐树的根不能刨,这些都是落魄城的规矩,破了规矩,会出事的。

沈砚把那截缠过银线的根须埋回土里。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根须的触感,粗糙的表皮下,有东西在轻轻跳,像颗小小的心脏。剑脊在怀里又开始发烫,这次的热很温柔,像在夸他做得对。

“给你。”苏盲从竹篮里拿出个布包,递到他手里。是块干净的麻布,带着皂角的清香,“把后脑勺的伤口擦擦,别沾土。”

沈砚接过布,指尖碰到她的手。盲女的指尖很凉,却异常灵敏,能准确地捏住他的手腕,把布按在他的后脑勺上:“轻一点,别把痂蹭掉了。”

王大锤在旁边收拾锄头,故意咳嗽了两声。沈砚的脸有点发烫,想把布拿回来自己擦,苏盲却按住他的肩:“我看不见,但能摸出伤口在哪。我娘以前就是这样给我擦药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槐花瓣落在水面上。沈砚突然想起自己的娘——他对娘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个模糊的影子,抱着他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摇着辆小木马,木马的轮子是王大锤打的,铁轮子转起来,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你娘呢?”他忍不住问。

苏盲的手顿了下,然后继续给他擦伤口:“去年冬天走的,病了,没药治。她说让我守着老槐树,说这树能护着我。”

沈砚没再说话。他知道“走了”是什么意思——落魄城的冬天总带走些人,不是冻死,就是病死,没药,也没粮食。王大锤说过,能在落魄城活过十五岁,就算命硬。

剑脊突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很脆,像玉佩碰在一起。沈砚低头,看见剑脊上的银纹又活了,这次不是爬,是在骨面上敲出细小的坑,像有人在用指甲盖打拍子。

他忽然听懂了。

不是说话,是提醒。剑脊在告诉他,老槐根里的银线,和剑脊里的纹路是一伙的。就像他和苏盲,都靠着老槐树活,就算不说话,也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张大户的犁,用普通炭吧。”王大锤扛起锄头,“老槐树的根,咱不刨了。”

沈砚抱着剑脊,跟在王大锤身后。苏盲站在槐树下,朝他们挥手,白布条在晨光里飘成朵云。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他们。

沈砚摸了摸怀里的剑脊。铁家伙又变温了,贴着心口,把苏盲的体温、槐根的潮气、还有王大锤的脚步声,都悄悄记了下来。他觉得这铁疙瘩越来越像活物,不仅能说话,还能记东西——记着落魄城的草木,记着遇到的人,记着哪些规矩能破,哪些碰都不能碰。

铁匠铺的方向传来铁器碰撞的脆响,是早起来取货的农户在敲铁砧。沈砚忽然觉得,那些铁响里也藏着话,只是以前没听懂。现在有了这截剑脊,或许,他能慢慢听明白。

就像能听懂老槐树在说什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