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瘸腿老张的秘密(第2页)
“你说。”
“别一个人进去。”
宋欢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已经见过太多人离开的人,在最后一个还没离开的人面前,把那张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台词又说了一遍。宋欢在游戏里从没见过这类情绪,它需要被理解而不是被分析。
“我答应。”他说。
老人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下巴往下压的时候力道很足。他把烟杆放在炕沿上,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走到屋子最里头的墙角。那里靠着一把锄头,锄头旁边是一只旧木箱,和昨晚掏被褥的是同一个。他打开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用破布包着。布已经旧得看不出本色了,缠了好几圈,打结处绳头都僵了。他拿回来,放在矮桌上,把布一层一层解开。
里面是一块石板。
不规则的形状,边缘有明显的断茬,像是从一整块完整的石面上掰下来的。石板的表面刻着一些纹路,不是文字,更像是地图——几条弯弯曲曲的线,交汇在一个圆点上,圆点旁边刻着一个极细小的符号,宋欢没看懂。他用手指顺着纹路摸下去,石刻的凹槽冷而涩,深浅不匀,有些地方被反复摩挲得光滑,有些地方还留着凿痕的颗粒感。老人做了一件事让宋欢意外——他转身把墙角的锄头递过来,指着石板上的符号说:“这个山洞,和这把锄头淬过的铁,是同一个料口。山里只有那一处产这种石头。”宋欢接过锄头看了一眼,锄刃有一道旧裂纹补过铁,补铁的颜色比原铁略浅,像是修补之人手艺不精,但老人又补了一句:“补铁是次料。原铁产在山洞顶上。”
“这是我儿子从山洞里掰下来的。”
这句话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住了。
宋欢抬起头。老人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他的状态,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进洞那年才二十出头。”老人坐回炕沿,后背靠着墙,墙上的泥灰蹭在他衣服上他也不管,“后山的洞很深,村里没人进去过。他说那里面有东西在闪,半夜里闪的光和他媳妇头上戴的那根银簪子一个颜色。我说那兴许是啥子矿石,你别犯浑。他不听,带了根麻绳就进去了。”老人把烟杆重新含回嘴里,这次依然什么也没吸,只是叼着,“三天后洞里塌了。我们扒开碎石,只找到这块石板。”
宋欢把石板放回桌上,动作很轻。石板磕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棋子落在棋盘上。他现在理解了老人之前那句“别一个人进去”不是警告危险,不是阻拦探险,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人,不想再看到另一个人被同一个洞吞掉。不是不让你进去,是不让你一个人进去。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戒律,区别在于后者已经替你想好了退路。
“他叫什么名字。”宋欢问。
老人愣了一下。他似乎很久没有被问到这个问题了。他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背,好像在从记忆里翻找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名字。翻到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张石。”他说,“石头的石。”
宋欢重复了一遍。“张石。”
老人抬起眼皮看他,目光里有太多层东西——有对一个陌生人记住自己儿子名字的意外,有被触动后迅速按下去的克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给自己讲的故事终于有了第二个听众。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只是把头扭开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老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半。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打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矮桌边缘。石板上的纹路被他的影子遮了一半,另一半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你今天先把院子里的柴劈了,”老人背对着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劈完再说进山的事。”
宋欢看着他的背影,站起来。
“劈多少。”
“劈到你自己觉得够了为止。”
他说完这句话就拄着步子慢慢走了出去,左脚慢半拍的节奏在门槛外轻轻擦过,然后沿着石阶一路往老槐树的方向去了。把他留在屋里,和那块石板,和那把锄头,和一屋子还没散尽的晨光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