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五花阵柴嗣昌山寺定姻 一蹇囊秦叔宝穷途落魄(第2页)
再说柴公子,自从白天见过唐公之后,他觉得唐公对待自己礼貌谦逊,情意诚恳,心里十分高兴。但对于婚姻之事,因为他还不知道小姐的才貌如何,也不确定这门亲事能不能成,所以也就没太放在心上。此时他正在灯下看书,忽然听到房门“呀”的一声被人推开。公子抬头一看,进来的是一个眼睛大、眉毛粗、身材高大的半老妇人。公子站起身来,问道:“你是谁?到这里来做什么?”妇人回答道:“我是李府中小姐的保姆。老爷和夫人想要招公子为婿,我家小姐可不只是才貌双全,还特别喜欢研读孙吴兵法,对《六韬》《三略》这些兵书都有深刻的见解。她发誓要嫁给一个能文能武、足智多谋的奇男子。白天老爷对公子的才貌称赞有加,还说公子剑舞得很好,所以派我来告诉公子:如果公子有意求娶,不妨在定更之后,到回廊转西观音阁后的菜园那边,看小姐摆出一阵。要是公子能识得此阵,才答应这门亲事。”公子听了,欣然答应道:“既然如此,你先回去。等过了一更,你来带我去看阵,怎么样?”许氏听了,立刻出门而去。
公子用过晚饭后,听到街上巡兵敲响了更鼓,庭院中的月色比平常夜晚更加皎洁。他读了一会儿兵书,又到庭院前赏月,不知不觉更鼓已经敲过二鼓。公子心想,那婆子说的话或许未必是真的,本想进屋睡觉,可突然咳嗽一声,之前来的那个保姆远远地站在那里,向他招手。公子让柴豹从箱子里取出一副绣龙扎袖穿上,把腰间的丝绦收紧,带上宝剑,叫柴豹锁好门跟着,和保姆一起前往菜园。
原来观音阁后面有一大片荒芜的空地,尽头有一座土山,紧靠着阁后的粉墙,旁边有一个小门可以进出。公子看了一会儿,就要走进去。许氏拦住他说:“小姐吩咐了,这两竿竹枝就算是比试的辕门。公子先稍等一下,站在这里,等她们摆出阵来,公子再看。”公子答应了,然后凑近柴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这时,只见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她发髻高耸,身着绸袄短衣,头上插着一支凤钗,额前悬着珠子,手臂套着窄袖,手里拿着一面小小的令旗,站在土山之上。公子问道:“这不是小姐吧?”许氏说:“小姐哪能这么轻易就见到呢?这不过是小姐身边的侍儿女教师,小姐派她出来摆阵的。”话还没说完,只见那女子把令旗一挥,引出一队女子:一个穿红的,夹着一个穿白的;一个穿青的,夹着一个穿黄的,个个都扎着包巾,套着窄袖,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单刀,一共有一二十个妇女。她们向左盘旋一圈,又向右旋转一回,然后一字排开。许氏问道:“公子认识这个阵吗?”公子说:“这是长蛇阵,没什么稀奇的!”只见那女子又把令旗一翻,众妇女又向四方围拢,变成五堆,每堆有四个妇女,持刀背靠背站立。公子仔细一看,只见:红的一簇,白的一簇,就像红白雪花在空中乱舞;青的一团,黄的一团,好似青黄相间的莺燕展翅飞舞。这场景,让人错以为是孙武子在教演女兵,又像是顾夫人在排兵布阵抵御敌寇。
公子看着妇女们一字排开站定。许氏又问:“公子认识这个阵吗?”公子看了,笑着说:“现在变成五花阵了。”许氏说:“公子既然认识这个阵,敢不敢进去破阵,要是能走出来,才算真有本事。”公子说:“这又有什么难的!”他急忙把衣襟束起来,抽出宝剑杀了进去。
两旁的女子见了,立刻有六口刀如闪电般光闪闪地砍了过来。公子急忙用剑抵挡。那五堆妇女见公子往东走,她们就立刻挡住,把公子围到东边;公子往西,她们也立刻簇拥过来,拦住去路。论柴公子的本领,要杀退这一二十个妇女并不难。但一来刀剑锋利,他担心伤到她们,不太好意思下重手;二来这一队中有一个女子,拿着红丝锦索,每当公子眼看就要突围时,她就把锦索抛向空中,拦头套下,好几次差点把公子拖倒,所以公子只能一味招架,始终没能突出重围。
公子站定,抬眼望去,只见阁下窗外挂着两盏红灯,中间有个宛如玉面观音般的女子,露出半截身子站在那里。土山上的女子不停地挥动令旗。公子抽出宝剑,径直朝着土山上冲去。那女子见状,急忙将令旗往后一挥,后面立刻钻出四五个身着黑衣的妇女,手持利刃,直扑过来,原本的五花阵瞬间变为六花阵。公子连忙挥舞手中宝剑,护住自己的身体,边打边退,眼看就要退到竹枝边,即将突出重围。这时,那五堆女子迅速跟了上来,四五条红锦套索在半空中盘旋着,向公子套来。公子正处于危急时刻,只得大喊:“柴豹在哪里?”柴豹听到喊声,急忙从袖中取出一个花爆,点燃后朝着妇人头上抛去。众人只听到头顶一声炮响,星火四溅,漫天飞舞。公子忙转身查看,只听“飕”的一声,一枝没镞的花翎箭射中了他的头巾,箭上还系着一个小小的彩球。公子拿着箭在月下查看,此时,不仅阁上的美人已经离去,窗棂紧闭,那些妇女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公子听了听更鼓,已经敲过四鼓。于是,主仆二人赶忙回到书斋休息。
没过多久,鸡叫报晓,红日东升。柴公子还在熟睡,就听到敲门声。柴豹开门一看,原来是五空长老,长老被引到床边,对公子说:“今早李老爷传我进殿,说要选个吉日,用金币聘公子为婿。”柴嗣昌父母早亡,便将家园交给得力的家人打理,随后就跟随唐公回到太原成亲。后来唐公起兵攻打长安时,有一支娘子军,便是柴绍夫妻二人统领,他们的兵马从这时就已经开始筹备了。
正如诗中所云:云簇拥着蛟龙奋力远扬,风助力虎豹在林廊中咆哮。上天为唐家开启帝业,所以安排豪杰成为东床快婿。
暂且不提唐公回到太原的事。再说叔宝,他在十五日就出了关,赶到樊建威住的地方。建威一见到他就问:“你那行侠仗义的事最后怎么样了?”叔宝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建威听后十分惊愕。第二天吃过早饭,两人匆匆分了行李,各自带着两名犯人,分路前行。樊建威前往泽州,秦叔宝前往潞州。
秦叔宝来到潞州州衙前,看到公文投递处,门口有系马桩,便把坐下的黄骠马拴好,带着两名犯人走进店里。店主迎了上来,叔宝说:“店主,这两名犯人是我押解来的,找个安全稳妥的地方,帮我把他们关锁好。”店主回答道:“客官要是有要紧事,尽管吩咐小人,都包在小人身上。”秦叔宝在堂前坐下,吩咐道:“店主,找人把我马上的行李搬进来,给马卸下鞍辔,但不要揭去那软垫子,刚跑热的马,带着马槽去喂些精细草料。给我安排一间干净的客房。”店主笑着说:“客官,这几间房里,只有一间是小店的门面房,平时轻易不开,只有下县的官员或者府里办公事的人来,才开这间房给他们住。客官要是想要干净的,就开上房给您休息吧。”叔宝说:“好。”
店主掌着灯,把行李搬进房间,又摆上茶汤酒饭,极尽殷勤之态,站在叔宝身旁斟酒,满脸堆笑地问:“请问客官贵姓?小的好记账。”叔宝说:“你问我?我姓秦,从山东济南府来办公事,到你们府里投递文书。店主,你姓什么?”店主说:“秦客官,您没看到我小店门外的招牌写着‘太原王店’吗?小人贱名叫做王示,就是告示的‘示’字。”秦叔宝说:“咱们是宾主关系,我也不好直接叫你的名字。”店主笑着说:“往来的客官们,都把我这‘示’字颠倒过来,叫我王小二。”叔宝说:“这也是大家常用的称呼,开店铺的大多叫小二,做媒的大多叫王婆。既然这样,我就叫你小二哥吧!我问你,蔡太爷这里投递和领取文书,一般要耽搁几天?”小二说:“秦客官,没什么耽搁的。我们这里的蔡太爷是个才子,明天早堂投递文书,后天早堂就能领取。客官在小店也就停留两天,不过要是客官想拜访朋友,或者买些特产、礼品之类的,这就是私事耽搁,和衙门就没什么关系了。”叔宝问清这些细节后,吃过晚饭,就关门休息了。
第二天,叔宝一大早起来,洗漱完毕,整理好文书,来到府衙前把来文挂号。蔡刺史升堂,叔宝投递文书,犯人也被带上去参见,书吏把文书拆开放在公案上。蔡刺史看了来文,吩咐禁子松开犯人的刑具,让解差领回刑具,第二天早堂等候领取回批。蔡刺史把两名犯人发往监中收管,这是八月十七日早堂发生的事。叔宝领了刑具,回到住处吃饭,然后到街坊、宫观、寺院游玩了一天。
十八日清晨,叔宝要进州衙领取文书。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都巳时了,衙门还没开门,进出没有一个人,街坊十分安静。那些大酒肆,昨天还热闹非凡,今天却都关着门,吊闼板都没挂起来,门半掩着。叔宝走进一家店,看见柜台里面有几个年轻人在玩耍。叔宝拱手问道:“各位老哥,蔡太爷怎么到现在还不坐堂?”其中一个年轻人问道:“兄台不是我们潞州本地人吧?”叔宝说:“小可从山东来办公事。”年轻人说:“兄台竟然不知道太爷外出公干了?”叔宝问:“去哪里了?”年轻人说:“去并州太原了。”叔宝又问:“因为什么事去太原?”年轻人说:“唐国公李老爷奉圣旨,被钦赐乘驿马还乡,担任河北道行台,节制河北州县。太原有文书知会属下府州县道的首领官员。太爷三更天接到消息,就因公前往太原去祝贺李老爷了。”叔宝心中顿时明白:这就是我在临潼山救的那位李老爷。他又问:“老兄,太爷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年轻人说:“还早着呢。李老爷是个仁厚的勋爵,大小官员去祝贺他,少不得要摆酒招待;相识的老爷们聚在一起,还要一起饮酒。路程又远,多则二十天,少则半个月才能回来。”叔宝得到这个消息后,便不再询问别人,回到寓所,一日三餐,安心等待太守回来。
在外出行的人,落脚的客栈就如同自己的家一样。白天没事的时候,也就只能吃饭消遣时间。但叔宝可是山东的豪杰,一顿饭能吃下斗米,这饭店能有多少本钱供他吃喝呢?一连十天过去,王小二的本钱都快被秦琼吃进肚子里了。王小二的店原本是专门接待公差投宿的,如今官员不在潞州,也没人来住店,招牌和灯笼都没挂出去。
王小二在家里和妻子商量道:“娘子,这秦客人简直就是退财白虎星,自从他进了门,一个官就出门去了,好几两银子的本钱都被他吃没了。昨天他回来吃中饭,嫌菜不好,就摔盘子扔碗发脾气。我本想开口问他要几两银子,可你总埋怨我不会说话,把客人都得罪到别人家去了。现在还是你去开口问他要几两银子吧,女人家说话就算重些,他也能多担待。”王小二的妻子柳氏十分贤惠能干,对丈夫说:“你别开口。俗话说‘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看秦爷也不像是会赖饭钱的人。要是咱们潞州本地人,或许会少给银子。可他是山东人,等官员回来,他领了批文,肯定会把店钱还给你的。”
又过了两天,王小二实在撑不下去了,只好自己开口。正好秦叔宝回来吃中饭,王小二没摆饭菜,自己端了一杯热茶到房间里,走到门外,靠着窗边,陪着笑脸对叔宝说:“小的有句话,就怕秦爷怪罪。”叔宝说:“咱们是宾主关系,一句话怎么会怪你呢?”王小二说:“这几天店里没生意,本钱也少,连菜都供应不上了。我想着能不能请秦爷先预支几两银子给小店周转一下,不知道行不行?”叔宝说:“这是应该的,你怎么还这么小心翼翼的?是我疏忽了,没把银子给你,不然哪有这么多本钱一直供我吃喝呢?你跟我进房,我拿银子给你。”王小二连声答应,欢天喜地地快步走进房间。
叔宝走到床头,打开皮挂箱,伸手进去拿银子,可这只手却像被泰山压住了一样,怎么也拿不出来。正所谓“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叔宝心里暗叫不好:“都说富贵不离身,这话还真不假。现在这几两盘缠银子,我一时疏忽,竟然被樊建威带到泽州去了,这可怎么办?”那叔宝的银子为什么会被樊建威带走呢?秦叔宝和樊建威都是齐州公门中的豪杰,上头派他们二人押解四名军犯,分别前往泽州和潞州充军。当时解送军犯的盘缠银子,是由本州库吏发放的。库吏知道他俩平时交情深厚,又是同路的差事,再者也想在天平砝码上占点便宜,就把盘缠一起发给他们,放在樊建威身边保管使用。在长安耽搁了两天,出关后又匆匆分路。他俩都不是斤斤计较的小人,没把这几两银子太放在心上,行李和文书都分开了,唯独银子没分,所以盘缠银子都被樊建威带去了泽州,而秦叔宝还以为银子在自己身边呢。这都是因为他俩太不拘小节,不分你我,才闹出了这样的事。
叔宝刚才答应了王小二给饭钱,现在却拿不出来,顿时觉得十分窘迫,脸一下子就涨红了。王小二见叔宝一直在挂箱里摸索,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不知道是银子多,他要挑整块的给我;还是银子少,一直在里面找呢?”此时的叔宝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到底要怎么答复王小二呢?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