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隋主起兵代陈 晋王树功夺嫡(第2页)
这些消息传到隋朝,隋主杨坚便有了讨伐陈国的想法。高颎、杨素、贺若弼都献上了平定陈国的计策。正在商议之时,晋王杨广请求领兵伐陈,他说:“陈叔宝无道,使百姓受苦。我朝天兵南征,就如同以石压卵。如果拖延,陈叔宝去世后,若有贤明的君主继位,恐怕我们就难以成功了。我请求及时率兵讨伐,擒获暴君,统一天下。”
看官们,你们想想,征伐可是刀枪相向、生死未卜的事业,胜负难以预料。晋王身为隋朝的亲王,享有高爵厚禄,生活何等安逸,为何却要做这件事呢?原来晋王是隋主的次子,与太子杨勇都是独孤皇后所生。皇后生晋王时,迷迷糊糊中只见红光满室,腹中一声响亮,如同雷鸣,一条金龙突然从自己身体里飞了出来。刚开始时金龙看起来很小,随着它飞翔,逐渐变大,一直飞到半空中,有十余里那么远。它张牙舞爪,在空中盘旋不停。正看得精彩,忽然一阵狂风骤起,那条金龙不知怎么竟坠落在地,尾巴摆动了几下,便缩成一团。仔细再看,却不再是金龙,倒像是一只牛一般大的老鼠模样。独孤后一惊,猛然醒来,随即生下晋王。隋主听说皇后梦见金龙升天,所以给晋王取小名为阿摩。独孤后高兴地说:“小名不错!何不再赐一个大名?”隋主说:“作为君主必须英明,就叫杨英吧。”又想了想,说:“创业固然需要英明,守成却更需要宽广的胸怀,不如叫杨广。”正是:
元鸟赤龙曾降兆,绕星贯月不虚生。
虽然德去三皇远,也有红光满禁城。
只因独孤后十分疼爱晋王,时常在他面前说起出生时的奇异征兆,晋王便不甘居于人下。他暗自思忖:“我和太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却能成为皇帝,我却只能做臣子。日后他登上皇位,我还得向他山呼万岁。这还只是小事,倘若稍有差错,他就能要了我的性命。我就算小心翼翼地去奉承他,我平生的志向又怎能实现?除非设下计谋,夺取东宫之位,才能让我一生快乐。只是没有为国家立下功劳,又怎么能达到这个目的呢?”他左思右想,想到独孤后最妒忌别人,朝中大臣有蓄妾生子的,她都劝隋主加以废斥。太子因为宠爱姬妾云昭训,失去了皇后的欢心。晋王便趁机表面上装作孝顺恭谨,暗地里收买人心,说太子的过失,称赞自己贤德孝顺。此时他又想谋取统兵伐陈的机会,既贪图借此立功,又能总握兵权,还可以结交外臣,作为自己的羽翼。
隋主杨坚生性多疑,不太愿意把大军完全托付给臣下。此时,晋王杨广主动请缨伐陈,杨坚便顺势任命晋王为行军兵马大元帅,杨素为行军兵马副元帅,高颎为晋王元帅府长史,李渊为元帅府司马。高颎是渤海人,字昭玄,足智多谋,擅长军事。李渊是成纪人,字叔德,据说他胸有三乳,曾在龙门破贼,箭无虚发,连射七十二箭,杀敌七十二人。此外,还有韩擒虎、贺若弼两位总管担任先锋,他们都是勇猛无畏的将领。此次出征,隋军一路从六合县出兵,杨素则率领另一路从永安出兵,沿长江上游而下。总计九十位总管,六十万大军,都归晋王杨广统一指挥。隋军各路齐发,东到沧海,西接川蜀,旌旗飘扬,战船相连,绵延千里,气势十分浩大。
陈国这边,边防将士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然而施文庆与沈客卿却将这些文书扣下,不向陈后主奏报。后来仆射袁宪上奏,建议在京口、采石两处增派兵力防守,却又遭到江总的阻挠。陈后主也犹豫不决,他说:“王气在此,齐兵三次来犯,周师也来过,最后都大败而归,隋朝又能怎样呢!”孔范赶忙谄媚附和:“长江是天然的屏障,分隔南北,人马怎么可能飞渡过来?肯定是边将想邀功,才故意夸大事情的紧急程度。我一直遗憾自己官职卑微,要是隋兵真来了,我肯定能成为太尉公!”施文庆也说:“天气寒冷,人马都要冻死了,怎么可能来呢?”孔范接着说:“可惜冻死了我家的马。”陈后主听后大笑,让袁宪等大臣不必再为此事操心。这就是陈国应对外敌的态度,而陈后主依旧每日饮酒奏乐,毫无危机感。
到了祯明二年正月初一,陈国群臣齐聚朝堂。然而,陈后主前一晚纵情饮酒,一直睡到日暮才醒来。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一天,贺若弼率领隋军悄悄从广陵渡江;韩擒虎也带领五百精兵,从横江直逼采石。陈国守将徐子建一边派人奏报,一边准备率兵迎敌。但由于元旦士兵们都喝得大醉,连拿枪棒的力气都没有,徐子建无奈,只能抛下士兵,独自乘船赶到石头城。又恰逢陈后主醉酒未醒,徐子建从早等到晚,才得以见到陈后主。陈后主却只说:“明日再商议出兵的事。”
第二天,陈国朝堂依旧浑浑噩噩,毫无实际行动。到了初四,陈后主才分遣萧摩诃、鲁广达等将领出兵迎战。其中,萧摩诃建议趁贺若弼刚到钟山,立足未稳,发动突袭;任忠则提议派遣一万精兵,三百艘金翅战船,截断隋军后路,这些都是破敌的良策,可陈后主一概不听。到了初八,陈后主督促各将领与隋军激战。当时,只有鲁广达奋力死战,杀死了贺若弼部下三百多人。而孔范的军队一交战就溃逃,萧摩诃不幸被擒,任忠也逃回城中。陈后主并未责怪任忠,还给他两箱金银,让他招募士兵出战。可任忠却在石子冈遇到韩擒虎后,直接率兵投降,还带领隋军进城。此时,城中百姓四处逃窜,一片混乱,而陈后主还呆呆地坐在殿上,等着将领们报捷。直到听到北兵进城的消息,他才惊慌失措地跳下御座,想要逃跑。袁宪一把拉住他说:“陛下请保持尊严,穿戴好衣冠,到殿上接见他们,料他们也不敢加害陛下。”陈后主却害怕地说:“兵马都杀过来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挣脱袁宪后,他急忙跑入后宫,找到张贵妃、孔贵嫔,说:“北兵来了,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能走散!”于是左手拉着贵妃,右手拉着贵嫔,往外跑。跑到景阳井边时,只听见外面军声震天,陈后主绝望地说:“罢了,罢了,走投无路了,一起死在这里吧!”说着就要往井里跳,后阁舍人夏侯公韵用身体挡住井口,与陈后主争执了好一会儿,最终三人还是一起跳入井中。好在当时是冬末春初,井里水少,没有被浸湿。陈后主又担心起来:“就算躲得过一时,又怎么出得去呢?”
三人在井里躲了许久,只听见外面人声嘈杂,原来是隋兵在搜寻珠宝和宫女。他们发现正宫沈后端庄地坐在宫中,太子也紧闭阁门,独自坐在里面,唯独不见陈后主。士兵们四处搜寻,有宫女说:“曾看到陛下跑到井边,莫不是投水自尽了?”隋兵们赶忙来到井边查看。井里漆黑一片,隐隐约约看到有人,便急忙放下挠钩去打捞。陈后主在井里躲避,挠钩捞不到他。隋兵们无计可施,就往井里扔石块,想试试井的深浅,以便下去寻找。陈后主看到石块飞下,吓得大喊:“不要砸我!快把绳子扔下来,拉我上去!”隋兵们找来长绳,扔下几十丈。又等了半天,听到陈后主说:“你们用力拉,我有金宝赏赐你们,千万不要拉不牢把我摔着了!”一开始两个人拉,拉不动;又加了两个人,还是拉不动。有人说:“毕竟他是个皇帝,所以体重沉。”也有人说:“肯定是个笨家伙!”最后众人一起用力,终于把人拉了上来,没想到竟是三个人,陈后主与张贵妃、孔贵嫔捆在一起,难怪这么重,众人见状都大笑起来。
众人簇拥着陈后主去见韩擒虎,陈后主还故作镇定,行了一揖。晚上,贺若弼从外掖门入城,传呼陈后主相见。陈后主看到贺若弼威风凛凛的样子,吓得汗流浃背,双腿发抖。贺若弼看着他笑道:“不必害怕,你以后还能当个归命侯!”随后让陈后主带着宫人,暂时住在德教殿,派兵在外围看守。此时晋王杨广率领大军随后赶到,先派高颎、李渊安抚百姓,禁止士兵焚烧抢掠。二人进入建康后,正在处理政务,晓谕百姓,约束士卒,拘拿陈国那些乱政的大臣。
晋王杨广平日里总是装作端庄稳重,不近女色。但此时他远离京师,又听闻张丽华美貌无比,便派高颎的儿子记室高德弘,快马赶到建康,索要张丽华。高颎说:“晋王身为元帅,此次出征是为了讨伐暴君,拯救百姓,怎么能先把心思放在女色上呢?”因此不肯把张丽华交出去。高德弘劝说道:“大人,晋王手握兵权,想要一个女子,您却拒绝,恐怕会触怒他。”李渊也在一旁说:“高大人,张贵妃、孔贵嫔狐媚惑主,窃取权力,扰乱朝政,陈国的覆灭,根源就在于这二人。怎么能留下这祸根,再去迷惑晋王呢?不如杀了她们,以断绝晋王的邪念。”高颎点头表示赞同:“没错,就像昔日太公蒙面斩杀妲己,就是担心留下倾国美人会迷惑君主。今日怎能容留张丽华,去迷惑晋王呢!”于是吩咐把张丽华和孔贵嫔抓来,在清溪斩杀。高德弘苦苦劝阻,也无济于事。
张、孔二美人被斩后,高德弘只好无功而返,回到行营向晋王复命。晋王满脸笑容地问:“张丽华到了吗?”高德弘担心晋王怪罪,便把责任都推到李渊身上,说:“下官奉命去取,父亲不敢怠慢,准备了香车细辇,还挑选了十位美貌的嫔御,一起送到军前。”晋王笑道:“若不是记室你去,高长史也未必这么懂事。”高德弘接着说:“只是可惜李渊,他说张丽华是祸水,不能留,连孔贵嫔都一起斩了!”晋王听后大惊,问道:“你父亲怎么不阻拦呢?”德弘说:“我和父亲再三阻拦,他都不肯听,还责怪我们父子设美人局,愚弄大王。”晋王大怒道:“可恶的家伙!他本就是个贪恋酒色之徒,肯定是看上了这两个美人,怪我去索要,所以故意吃醋杀害她们。”随后又叹息道:“这也是我一时心急,再等两天,到了建康,就说要押送陈叔宝一家起程,那时留下张丽华,谁又能阻拦呢?就算李渊来劝谏,我坚决不从,他也无可奈何。这是我失算了,害了两个美人。”最后恨恨地说:“我虽没有亲手杀张丽华,但她因我而死。我一定要杀了李渊这个贼子,为两位美人报仇!”晋王心中的怨恨,就此埋下了祸根。
晋王因为这件事恼羞成怒,但还是勉强做出一副公正的样子。一到建康,就把施文庆抓了起来,指责他接受委任却不忠心,一味谄媚;沈客卿重税搜刮以迎合君主;阳慧朗、徐哲、暨慧景等人,歪曲法律,残害百姓,将他们称为“五佞”,都押到石关前斩首。又把孔范、王瑳等人流放到边远地区,以平息三吴地区百姓的怨恨。还派元帅府记室裴矩,收集陈国的图籍,封存府库,一无所取,以此博取贤名。同时,晋王又弹劾贺若弼提前决战,违反军令;李渊怠惰,不履行职责,请求将他们拘拿审问。隋主杨坚知道贺若弼在平陈之战中首立战功,李渊为官一向忠诚正直,便都赦免了他们的罪。还先召回贺若弼,赏赐绢万段。
当时,还有一些地方尚未平定,隋主便分遣各总兵督兵征服。川蜀、荆楚、吴赵、云贵等地,都先后归入隋朝版图,天下再次统一。只有岭南地区还未归附,数郡共同推举高凉郡石龙夫人冼氏为主。冼夫人是陈阳春太守冯宝的妻子,冯仆的母亲。她听说隋朝灭掉了陈国,便亲自起兵,保全四境,修筑城池据守,众人都称她为“圣母”,所筑之城被称为“夫人城”。隋朝派遣柱国韦洸前往安抚岭外,冼夫人拒不接受,韦洸无法前进。晋王杨广让陈后主给冼夫人写信,告知陈国已亡,劝她归降隋朝。冼夫人收到信后,召集数千首领,痛哭了一整天,向北面拜谢后,才派她的孙子冯盎率领众人迎接韦洸进入广州。冼夫人亲自披甲戴胄,骑着披甲的战马,张着锦伞,带领骑兵护卫,车上载着诏书,自称使者,宣谕朝廷的德意,历经十余州,所到之处纷纷归降。此次共得州三十个,郡一百个,县四百个。隋朝封冯盎为仪同三司,册封冼夫人为宋康郡太夫人,赐临振县为她的汤沐邑,规定一年一进贡,三年一朝见。当时有人作诗赞美她的事迹,有“锦车朝促候,刁斗夜传呼”以及“云摇锦车节,月照角端弓”的诗句。冼夫人智勇双全,福寿兼备,八十多岁才去世,堪称古今第一女将。
暂且不说谯国夫人冼夫人的事。当年三月,晋王杨广留下王韶镇守建康,自己则督率大军,带着陈后主及其宗室、嫔御、文武百官,从建康出发。四月抵达长安,在太庙举行献俘仪式。隋主杨坚拜晋王为太尉,赏赐辂车、衮冕之服,玄圭、白璧。杨素被封为越公,贺若弼、韩擒虎都晋升为上柱国,贺若弼还被封为宋公。韩擒虎因放纵士卒,玷污陈宫,没有得到爵位和封邑。高颎晋升为上柱国,进爵为齐公。李渊则升任卫尉少卿,但由于晋王杨广对他心怀怨恨,没有给他论功行赏,反而弹劾他,所以他的封赏非常微薄。不过李渊并不在意。幸好晋王杨广又奉旨出镇扬州,不能频繁地暗中加害他。但晋王的威权日益强盛,名望越来越高,许多足智多谋的奇士都纷纷进入他的幕府,他图谋不轨的心思也愈发急切。
而且,晋王在宫中得到独孤皇后的庇护,在外又有宇文述为他出谋划策,他的图谋又怎么会不成功呢?但不知道隋主杨坚心里是怎么想的,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