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狂夫空费心机 义士巧谋脱身(第3页)
正是:剑挺青萍,义气干云豪情万丈,怎肯将如玉之躯,委身于这等小人?可怜这七尺昂扬之躯,却为那狂夫换得一杯浊酒。
乜仪宾这一吓,如同惊弓之鸟,钻在桌底,吓得双腿发软,既走不动路,也喊不出声,就那样整整蹲了一夜。眼看着天色渐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乜仪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声嘶力竭地叫道:“快开门,快开门!”管家听到主人声音古怪,心中一惊,用尽全身力气,将门推倒。只听他惊恐地大叫一声:“不好了,文小官自刎了!”
乜仪宾哆哆嗦嗦地从桌底钻出,吓得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口中只能发出“呵呵”之声:“惊杀我也。”他战战兢兢地抬头望去,只见文生的尸体竟呈丁字状,怒目而立,右手依旧紧握着宝剑,左手拎着自己的头颅。乜仪宾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吓得魂飞魄散,口中喃喃道:“是我逼杀他了!”
话音刚落,只见那左手拎着的头颅,双眼突然一睁,右手执的宝剑往上一举,那具死尸竟如同活人一般,连赶数步。乜仪宾和管家吓得亡魂皆冒,一步一跌,拼命跑出门外,大喊道:“不好了,死尸赶来了!”这一喊,惊得全家上下的人都赶了过来。
众人看到如此诡异恐怖的景象,一个个目瞪口呆,吓得缩着脖子,咂着舌头,现场一片大惊小怪之声。众人赶忙扶住乜仪宾,过了半晌,乜仪宾才稍稍镇定下来,口中不停念叨:“好厉害啊,好英灵啊,好作怪啊。”
众人赶忙安排祭拜,祈求亡魂安息。直到此时,文生的尸体才缓缓倒下。随后,众人叫人将文生的头颅缝好,把之前为他做的衣服、铺盖,一概放入棺内陪葬,就连那柄宝剑也一同殉葬。他们将棺木暂寄于琼花观,生怕文生的兄长前来寻他。
经此一事,乜仪宾吓得半死。此后,他常常在恍惚间看到文生提剑拎头前来索命。无奈之下,他只好为文生做了些超度的法事,以祈求亡魂原谅,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云天章一路奔波,终于抵达淮安,径直前往龙兴寺,前去拜见妙音长老。见到长老后,云生表明了自己欲上京赶考的来意,随后又郑重地吩咐道:“我有一位好友,姓文,与我相约几日内到此相会。老师烦请吩咐寺门值守,若他一到,即刻请他进来。”妙音长老欣然应允,当即向寺门众人交代妥当。
晚饭后,云生回到房间,满心都是对文生的惦念,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思绪万千,只觉得满心焦虑,仿佛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过来。将近三更时分,云生只觉神思困倦,不知不觉间,伏在几案上沉沉睡去。
恍惚中,一阵阴风吹过,云生朦胧中瞧见一人侧身立于灯影之下。此人艳妆浓服,面色凝重,满脸怒容,手中紧握着一把长剑,却默不作声。云生努力定睛细看,越看越觉得此人好似文生。云生不禁脱口而出:“贤弟,你几时来的?我已在此等候许久了。只是你为何手持宝剑,怒目而视?莫非是怪兄长有了异心?我曾发誓,若有二心,愿遭狗鼠唾弃,这誓言犹在耳边,从未敢忘啊。”
文生闻言,长叹一声,声音中满是悲戚:“我因至亲之祸,逃难他乡,累及兄长如此关爱。我曾说过,兄长若远行,我定当以死相随,绝不让自己受辱,以免给兄长蒙羞。如今,我已践行前言,特来与兄长告别。望兄长善自珍重,日后前程远大。若有得意之时,莫要忘了为弟报仇。”言罢,泪水潸然而下。
云生急切地说道:“贤弟既然来了,又何必说这些见外之语?”文生听了,顿时怒容更甚,大声道:“我以实情相告,兄长却当作戏言。这难道就是我们的刎颈之交?你看……”说着,将左手拎着的头颅,猛地往云生怀里一丢。云生吓得大叫一声,瞬间从梦中惊醒。
此时,残灯尚未熄灭,灯影摇曳,光线昏暗。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窗外传来阵阵虫鸣声,淅淅沥沥,更添几分凄凉。云生侧耳倾听,樵楼上传来的更鼓,恰好敲了三下。他心中暗自思量,与文生约定的日期,正是今日,也就是第三日。
那乜仪宾家中,人多眼杂,重重门户紧闭,即便智谋过人,也难以飞越。文生生性刚毅,必定不肯再次受辱。如此推断,他怕是凶多吉少。想到此处,云生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放声大哭起来。这哭声,瞬间惊动了妙音长老。
长老匆匆赶来,询问发生了何事。云生将方才的梦境一五一十地告知长老。长老听后,宽慰道:“梦随心生,相公想必是思念友人过度,才会做此怪梦。况且,剑乃利器,象征着锐利;头,寓意着头名。如今相公上京求名,得此梦境,预示着头名高中无疑。剑为利器,想必你的友人在扬州也定会诸事顺利。”然而,云生心中依旧放心不下,满心忧虑。
且说文生含冤而死,一灵不散,竟飘至淮安,进入龙兴寺,托梦给云天章。他因与云生情缘未了,便前往拜谒慈航大士,祈求大士慈悲相助。大士怜悯他的忠贞刚烈,于是授予他众形符、护身诰,准许他显形于世,以了结这段情缘。待三年情满,便当归南海,总管海事,届时将在淮安进行交替。
文生感激涕零,拜谢了大士,感叹道:“惶恐啊惶恐,我曾写过‘孤魂逐原游’的诗句,没想到今日竟成了谶语。但愿云生兄长能早日知晓,也能为我感到欣慰。”
再说云生,一夜未眠。天明时分,正在梳洗,打算出门去求签,以卜文生的安危。这时,小沙弥匆匆跑来报道:“门外有一位姓文的相公前来拜访。”云生听闻,心中一惊,急忙迎出门去。一看之下,果然是文生,只见他身着崭新的服饰,腰间悬着一把长剑,英姿飒爽。云生又惊又喜,问道:“贤弟,你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文生微微一笑,说道:“那乜仪宾摆下的不过是个迷魂阵,我已成功逃出那阿鼻地狱般的城池。如今,反倒弄得他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也该知道我的手段了。”云生疑惑道:“贤弟,你究竟是如何从他那虎穴龙潭般的地方逃脱的?”
文生娓娓道来:“兄长离开后,恰好有一位官员前来拜访乜仪宾。乜仪宾前去回拜时,我哄骗他说愿意跟随去伺候酒席。他以为我已经死心塌地跟了他,便为我换上了崭新的内装,外面罩上青色的衣服。跟到那官员家中,趁他酒酣之际,我偷偷取了他轿上的长剑,脱去青衣,悄悄从东关潜出。恰好遇到顺风,乘船一日一夜,便抵达了皇华亭。”
云生感动不已,说道:“贤弟为了我,真是煞费苦心。”文生按住剑柄,神色坚定地说道:“我曾受恩于人,又怎会辜负这份恩情?”云生说起自己做的梦,文生道:“这是兄长挂念我所致。”他的神色却依旧带着一丝凄然,似乎随时都会落泪。
紧接着,他转而说道:“我们还是尽早启程吧,免得追兵赶来。”于是,二人辞别妙音长老,踏上了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