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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情鬼卖尸助友 佳士金榜题名(第1页)

话说云天章与文生辞别妙音长老后,一同来到清江浦,随后搭乘船只,向着京城进发。一路上,二人风餐露宿,倒也平安无事。抵达北京后,寻了一处安稳的住所。诸事暂且安顿下来,云生感慨道:“一路奔波,饱受风霜之苦,如今总算能稍作歇息,不如趁此机会,好好叙叙旧情,你看如何?”文生嘴角含笑,略带俏皮地回应:“这有何不可,只是我怕历经这番波折,你都认不出旧时的我了。”

云生连忙说道:“认得,认得,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文生仍不罢休,追问道:“你认,你认,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何变化?”二人嬉笑玩闹间,云生愈发觉得文生净洁得仿若一尘不染,身体柔软得好似没有骨头,肌肤莹润如同美玉,光彩照人仿若明珠,身上还散发着阵阵奇异的香气,直撩人心弦,竟不似世间凡人,倒像是从仙境而来。二人亲密相处许久,云生只觉愈发精神,恍惚间,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忘却了世间一切烦恼。

云生不禁对文生感叹道:“许久未曾亲近你这如玉之躯,没想到如今愈发光润迷人,好似换了一个人。”文生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先前因心中郁结,皮肤粗糙黯淡,如今心情畅快,自然恢复了往昔模样。”云生欣喜道:“这真是小生的造化,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快乐的呢?”文生却神色一黯,幽幽说道:“你只知自己快乐,却不知我心中的苦楚。”说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险些落下。云生赶忙安慰道:“报仇之事,指日可待,你不必过于悲伤。”此后,文生在饮食起居上,与常人无异,但出入之间,行踪诡秘,让人难以捉摸。

一日,云天章满脸忧虑,与文生商议道:“要纳监获取功名,须得五百两银子,可如今我们囊中羞涩,只剩下区区百两,这可如何是好?”文生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说道:“我正为此事发愁,不过如今已有一计,只要依计而行,定能妥当解决。”云生急切问道:“计将安出?若真能成事,我定当筑坛拜你为将。”

文生微微一笑,说道:“此事全在我身上。”云生一脸惊讶,疑惑道:“怎么会在你身上?”

文生不紧不慢地说道:“此计说来堪称绝妙,令人称奇,甚至有些荒诞可笑,即便姜子牙、诸葛亮在世,怕也难以想到。现今临清知府陆继贽,乃是镇江人氏,此人想要纳一房美妾,出手阔绰,不惜高价,只求中意。而且只要看中,过门便即刻带往任所,到了任上再行婚配之事。我寻思着,我原本就扮过正旦,装扮女子对我来说轻车熟路。我们换个地方,找个媒人,我把头发梳成三绺头,脚虽大,但可以用布缠小,耳朵也能穿个眼。兄长你则换顶帽子,扮作我的兄长,将我卖与他,换得几百两银子。等他的船停泊在某处,我再换上男装逃回来。就算他想强行与我成亲,我便哭诉自己是被人拐骗来的,料他也不敢为难我。到时候,他少不得要为我换装,我便可趁机溜走。你拿到银子后,即刻搬家,更换头巾,去纳监参加科举考试,如此一来,又有谁能寻到我们?你说,这计是不是绝妙又好笑?”

云生听后,眉头紧皱,担忧道:“此计虽妙,可万一那知府一时发怒,你岂不是要吃大亏?”文生目光坚定,说道:“如今事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若不参加科举,我们进京又有何用?我主意已定,你快收拾行李搬家,我已经寻好了下处,切莫耽误了大事。”云生无奈,只得依从。二人迅速换好行头,此时天色已黄昏,正好趁着夜色进屋。一夜之间,文生将脚缠小,耳朵也穿了眼,戴上耳塞,梳起吴地女子的发髻,瞬间变成了一位风姿绰约、楚楚动人的十六七岁女郎。

正是:才脱下男子的巾帻,转眼间又整理起女子的佩饰与环钗。将头发绾成高高的发髻,轻描蛾眉,仿若远山含黛。

天章细细打量着装扮好的文生,眼中满是惊叹,忍不住笑道:“如此风姿绰约的女郎,就算花费千金也难以求得。”文生佯装嗔怒,说道:“兄长莫要取笑我了,看亲的人怕是快来了。”没过多久,果然有媒婆领着一位官员前来相看,此人正是陆知府。他们所在的寓所是一座雅致的花园,园内有一个宽阔的池塘。

文生从池塘对岸袅袅婷婷地走来,身姿婀娜,仪态万千,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当真是:隔岸盈盈白面娃,巧妆雅称碧桃花。羞来竹里偷声笑,故向风前整鬓鸦。难共欲语嗔水练,可通幽意喜窗纱。卿须怜我多才藻,我却怜卿未破瓜。

文生款步走到厅前,微微欠身,道了个万福。那官员目光紧紧盯着文生,向媒婆问道:“这女子是哪里人氏?”媒婆满脸堆笑,连忙应道:“回老爷的话,她是南京人,名叫文韵娘。这姑娘可是多才多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刺绣描鸾、吹弹歌舞,样样精通,无一不晓。”那陆知府瞧着文生的模样,早已心生欢喜,听闻媒婆这般介绍,更是喜出望外。他转过头,对着文生说道:“我有一题,想请女郎即兴一咏,不知可否?”文生微微脸红,欲言又止,转而对媒婆说道:“请老爷出题吧。”陆知府思索片刻,说道:“今日恰逢七夕,乃是牛郎织女相会之期,就以七夕为题。”

说罢,递上一把精美的金扇,还请文生一并题字书写。文生接过扇子,示意媒婆去询问知府用何韵脚。知府道:“就用‘怜才’的‘怜’字吧。”文生闻言,不假思索,挥毫泼墨,须臾间便成七言律诗一首:

银桥耿耿鹊桥填,织女牛郎怨几千。

别后相思盈一载,相逢即别复经年。

浪传此夜欢无限,不道今宵恨转添。

但是世人能乞巧,明朝分手有谁怜?

文生模仿卫夫人的笔法,将诗题于扇头,落款写下“难女文韵题并书”。随后,他见扇子另一面绘着一幅《长江烟雨图》,兴致顿起,又挥笔题诗:

雨余林树犹含湿,黯淡阴云不辨峰。

一派长江新水涨,非帆遥望有无中。

题毕,文生将扇子递给媒婆,媒婆赶忙转交给知府。知府接过扇子,细细品读,脸上笑意愈发浓烈,不禁赞叹道:“此女仿若仙子下凡,才情更是出众,便是卫夫人、朱淑贞与之相比,也黯然失色。不必再看了,快问问她兄长,要多少彩礼才肯将她许配给我。”

媒婆忙说道:“这姑娘一家久居京城,欠下诸多债务,父亲去世后,连回乡安葬的钱都没有,家境贫寒,全指望从这姑娘身上寻个出路。若要成事,须得千金才行。”

陆知府皱了皱眉头,说道:“千金确实不算少,我出七百两吧。”媒人赶忙将这话传给天章。文生听后,轻轻摇头,表示不肯。知府见状,咬咬牙道:“今日就过门,我给八百两,至于其他使用等费用,一概不用你们操心。”文生这才点头示意,天章也顺势答应下来。

当下,双方兑好财礼,知府便在园内坐下,吩咐随行之人去唤轿夫、准备鼓乐,前来迎娶新娘。又让媒人取来酒菜,在厅上摆开,众人边吃边等。

文生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将天章拉到一旁,低声吩咐道:“我一走,你便赶紧搬家。我已在旧莲子胡同闻又绣衣坊对门楼寻得一所屋子,你将行李搬到那里,就说是表弟文雅全租的,自有他照应。此番分别,与上次不同,我上轿时会假意哭几声,你千万别误了进场考试的正事。多则月余,我无论如何都会回来。”天章看着文生如此镇定自若,心中既担忧又不舍,满心都是牵挂。而文生却神色如常,谈笑风生,仿若无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