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锦城春深忽梦觉(第3页)
”陈继宗摇头道,“我当年若是再努力些,也不至于……”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似乎是意识到不该在儿子面前说这些。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陈继宗微微一怔,他看向儿子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
不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你……”陈继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好休息。
”说完便起身出去了。“唉!”林氏看着丈夫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你爹他就是嘴硬心软,你别怪他。
”“我知道。”陈瑾笑了笑。…………傍晚时分,翠儿端来了鸡汤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陈瑾确实饿了,喝了两碗汤,就着煎豆腐和春天特有的炒豌豆尖吃了一大碗米饭,又吃了半碟子腌萝卜……萝卜切得薄如蝉翼,用花椒和盐渍过,脆生生的,咸鲜微麻,乃是地道的成都味道。
“少爷胃口真好。”翠儿在一旁喜笑颜开,“这几天可把奴婢吓坏了,就怕少爷醒不过来。
”陈瑾放下筷子,看向丫鬟,突然问:“翠儿,你今年多大?”“奴婢十四。”翠儿眨眨眼,“少爷怎么忘了?
奴婢是七年前夫人从人市上买回来的……”陈瑾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他需要慢慢适应这个身份,适应这个时代。
晚饭后,林氏又来房中坐了一会儿,叮嘱翠儿好生照顾,才回自己房里去了。陈瑾一个人坐在窗前,听着外面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思绪万千。
他要想的事情太多了。首先,是科举。
万历朝是明代科举最成熟的时期,八股文的格式、考题的范围、阅卷的标准都有严格的要求和规范。
一个现代人想靠死记硬背来糊弄考官,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唯一的优势,是识海里的《锦城春深图》,这上面清楚地记录了万历四年到崇祯十七年间大明从中枢到地方各级别科举考试的试题、答卷,以及会试、殿试乃至乡试、院试录取名单,甚至于某些考官的阅卷偏好也记录在案,简直是关于大明科举的百科全书。
但是——仅仅知道题目和答案还远远不够,他必须学会用这个时代士子的思维去理解经典,用八股文的格式去准确表达观点。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其次,是家族。
陈家是盐商,从川南产盐区购来井盐,在川西、川北乃至雪区售卖,在成都府算是小有势力,但到底是“商贾之家”,在士林中没有地位。
他要想在科举路上走远,就必须得借助家族的力量,同时也要为家族谋取更多的支持,比如结交官员、打通人脉,甚至参与地方的公益事业,为陈家赢得名声。
再次,是时局。万历四年,大明看似太平,实则已处于风雨飘摇的边缘。
张居正的改革终究只是味替大明王朝续命的猛药,虽暂时充盈了国库,却未能根除沉疴痼疾,反而以雷霆手段得罪了从中枢到地方的既得利益集团,埋下日后反噬的祸根。
放眼帝国边疆,更是山薮藏
四川地处内陆,虽暂得一方安宁,然其周边的播州杨氏、建昌诸部早已暗流涌动,叛乱的火种随时可能燎原。
他深知,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用不了多久,耗空帝国最后一点元气的万历三大征便会接踵而至,将这个看似强大的王朝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他,能做什么?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连秀才都不是,即便满腹先知,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不过是一粒微尘罢了。
陈瑾苦笑一声,合上了眼睛。算了,先不想那么多。既然来了,就好好活着。读书,考试,中举,做官,一步一步来。
至于能不能改变什么……那是以后的事。他重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