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锦城春深忽梦觉(第2页)
清丈田亩,一条鞭法,这些举措固然增加了财政收入,却也触动了势力盘根错节的地主集团的根本利益。而在民间,白银货币化的改革更是将无数普通百姓推向深渊。
农民们为了缴纳赋税,不得不将手中的粮食换成白银,然而市面上白银稀缺,粮价低廉,银价却水涨船高。
农民卖尽家中余粮,也凑不够应缴的税银,只能借下无法偿还的高利贷,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下场。
张居正以一己之力,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强行续命,但他身后,却已是万丈深渊。陈瑾睁开眼,望向头顶的承尘和帐幔。
帐子是蜀锦做的,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颜色鲜艳,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缓缓坐起,他这才看清房间的全貌。
紫檀木的书桌,桌上摆着笔架、砚台和一叠宣纸;靠墙是一排书架,满满当当装着线装书;窗台下摆着一盆水仙,正开着淡黄色的花。
窗外隐隐传来叫卖声和车马声。成都。万历四年的成都。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瑾还没来得及下床,一个身着宝蓝色褙子的妇人已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翠儿和两个小丫鬟。
“瑾儿!”妇人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你……你可算醒了!你知道娘有多担心吗?
你要是有什么闪失,叫娘怎么活……”陈瑾僵在那儿。不是排斥,而是陌生。
林氏,出身华阳书香门第,父亲林文渊曾任县学教谕。她性情贤淑豁达,对他倾注了毫无保留的爱。“娘。
”陈瑾开口,声音自然而然,“我……我没事了。
”林氏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试探他的脉息,确信儿子真的安然无恙,这才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醒了就好!
翠儿,去请刘郎中再来看看,开些滋补的方子。还有,去厨房炖一锅鸡汤,给少爷好好补补身体。”翠儿应声而去。
林氏在床边坐下,拉着陈瑾的手,絮絮叨叨说起这三天发生的事。陈瑾的原身在陈家后花园的假山上玩耍时不慎跌落,磕到了后脑勺,当场昏厥。
陈家将成都城的名医请了个遍,诊断结果却如同冰冷的判词:颅脑重创,或永难苏醒。
林氏几近崩溃,日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血丝,只余下焦灼的祈盼。
她奔走于大慈寺、文殊院、昭觉寺之间,于佛前长跪,发下重愿:若儿子能醒,定捐三百两白银,为三寺重塑金身!陈瑾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鸠占鹊巢,霸占了这副身躯,更承受着那份原本不属于他的、毫无保留的亲情。“对了,你爹也急坏了。
”林氏道,“他嘴上虽然不说,可这几天一直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谁也不让进去。他若知道你醒来的消息,怕是比谁都高兴。”陈瑾点点头。
根据脑海中的记忆,父亲陈继宗乃秀才出身,可惜乡试屡试不第,不得不弃举业而经营家业。
陈家祖上是做盐铁生意的,自湖广江陵迁来蜀地,经过几代人的打拼,如今在川西、川南一带都算是小有名气。
但这时代商人到底比不得士人,陈继宗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希望儿子能走科举之路,光耀门楣。正想着心事,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醒了?
”陈瑾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穿着石青色道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但眼神中透着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爹。”陈瑾轻唤了一声。
陈继宗大步走进来,在林氏旁边坐下,目光在陈瑾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语气中满是关切:“这次可担心死你娘了,醒来就好。
这几天乖乖在家养病,哪儿都不要去,过些日子还得读书。”林氏白了丈夫一眼:“孩子刚醒,你就说读书的事,也不怕累着他。
”“读书哪里有不累的?
”陈继宗摇头道,“我当年若是再努力些,也不至于……”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似乎是意识到不该在儿子面前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