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书成（第1页）

八月底，翰墨堂的样书寄到了清平县。

那是一本厚厚的书，蓝色的封面，上面印着“本草新编”四个大字。翻开封面，第一页是方氏写的序——当然不是她写的，是钱老板找人代写的，但署名是“方氏”。序言后面是目录，按草药的种类排列，分为草木、花卉、果实、根茎等几大类。每一类下面，是具体的草药名称和页码。

再往后翻，就是方氏的画了。

每一页印着一株草药，旁边标注着名称和药性。画是木刻版画，线条不如原画那么细，但依然清晰流畅。每一根叶脉、每一朵花瓣、每一根根须，都印得清清楚楚。旁边的小字是钱老板找人写的，字体工整秀丽，排列整齐。

方氏捧着那本书，手在发抖。她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页都看了很久。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看。

沈蘅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她不识字，但她看得懂画。她指着其中一页，说：“这株蒲公英，是你去年春天画的。我记得那天院子里的蒲公英开了，你画了一整天。”

方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是。那天画了三遍才画好。第一遍叶子太密，第二遍花瓣太散，第三遍才满意。”

林知微站在旁边，看着那本书，心里也涌起一股感动。他想起了孟师傅，想起了那本泛黄的、边角卷曲的草药图谱。如果孟师傅在天有灵，看到方氏的书印出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那天晚上，方氏把那本书放在柜子里，跟孟师傅的图谱放在一起。两本书，一本泛黄的、手绘的，一本崭新的、印刷的。一本是老师傅的遗作，一本是她的心血。两本书并排放在柜子里，像是两代人之间的一次对话。

她站在柜子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画画。画的是孟师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药铺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株草药，正在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画完之后，方氏放下笔，看着那幅画，轻声说了一句：“孟师傅，你的画，印成书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但林知微觉得，孟师傅一定听到了。

九月，林晟要回京城了。

这一次，老太太没有像上次那样哭。她站在门口，拉着林晟的手，说了几句话。

“在京城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家里有你大哥和你二哥，出不了什么事。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天冷了多穿点，别着凉。”

“知道了，娘。”

“还有，”老太太看了一眼方氏，“对方氏好一点。她一个人在清平县，不容易。你多写信回来，别让她担心。”

林晟点了点头，看了方氏一眼。方氏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看着他，手里没有攥手帕。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我走了。”他说。

方氏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晟伸出手，握了握方氏的手。方氏的手还是凉的，但没有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