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活着,第一步(第1页)
林旭那场歇斯底里的崩溃风暴暂时平息了。
并非怒火熄灭,而是无尽的疲惫和彻底的虚弱将他拖拽进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巨大屈辱和麻木的沉寂里。
他紧闭双眼,拒绝回应任何外界刺激,只剩下偶尔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呼吸急促,暴露着内心依旧翻江倒海的情绪。汗水、挣扎的污渍、加上之前失禁留下的污物,他对此既无感觉也无控制力,让他的身体和身下的防褥疮垫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酸腐、药味和排泄物气味的难言气息。
这气味,是这冰冷囚笼里最刺耳的警报,提醒着陈默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活着,最基本的第一步是清洁。
屋外是滴水成冰的严冬。屋内,空气也冷得像凝固的冰碴。
陈默沉默地看着破床上那裹挟在污秽和绝望中的身影,没有犹豫,开始行动。
取水。
院子里那个公用的破铁皮水箱早已冻得结实,覆盖着厚厚的冰雪。
水龙头冻成了沉默的铁疙瘩。
陈默砸冰取水。
他找来半截生锈的铁管,裹着已经冻得发硬、裂开无数细小血口子的双手,狠狠砸向冰面。
冰屑飞溅,冰冷刺骨。铁管的震动和冰面的反冲力,震得他本就未愈的右肩钝痛阵阵。每一次挥臂砸下,那双满是冻裂和老茧的手上,细微的血口被震动撕扯得更深,渗出细细的血丝,又迅速在冷空气中冻结。
他咬着牙,眼神里只有专注的固执。冰层终于破开一个小口,浑浊、带着冰碴的“水”流出一些。他用一个同样破口的旧铁桶耐心地接。
砸冰、取水,重复了许久,才艰难地接了小半桶水。这水冰冷刺骨,寒气能直接钻进骨髓里。他提着桶回到屋里,放在那冰冷生锈的炉灶上。
烧热水。
炉灶边是最后一小堆他从垃圾堆里分拣出来的、勉强能烧的黑煤沫和湿木屑。引火是个艰难的过程,划了几根受潮的火柴才成功。微弱的火苗升起,舔舐着冰冷的铁桶底部。
他佝偻在炉灶前,不断小心地添着那些湿冷的燃料,盯着那火苗,像守护着微茫的希望。桶里的水缓慢地冒着气,水温上升得很慢很慢。冰冷的空气贪婪地吸食着热量。
漫长的等待中,陈默只是沉默地蹲在灶前,感受着一点微弱的热气靠近皮肤,那点热气却烘得他冻裂、渗血的手更加刺痛、麻木。
水终于温了,微微冒着热气——这已是棚户区冬日里难以企及的奢侈。
他用一块勉强算干净的破布当隔热垫,小心翼翼地将这宝贵的温水倒入一个破搪瓷脸盆里。
然后,他走到林旭床边,深吸一口气。这才是真正艰难的开始。
擦身。
他轻缓但坚决地揭开盖在林旭身上的薄毯和衣被,动作很慢,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火山。破旧病号服下的肢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也暴露在两人无法回避的视野里。
林旭的上半身肌肉尚算完整,但已经能看出明显的消瘦无力。
而颈以下的下半身,仅仅相隔几天,变化触目惊心!腿部肌肉已经萎缩下去,原本健康饱满的小腿肌群呈现出松弛、扁平的状态,显出皮下的骨头轮廓。
腿部关节也呈现出轻微的、不自然的变形外翻或内收趋势,失去了健康时的匀称有力。脚踝微微下垂。皮肤因缺乏运动和血液循环不畅显得惨白、缺乏弹性,带着一种蜡样的光泽。这一切,无声而残酷地宣告着神经的死亡和肌肉的背叛。
当陈默的手指带着试探性的轻微触碰,拂过林旭冰凉的小腿皮肤时,那皮肤下没有一丝肌肉的颤动,没有一丝躲避的神经反射。
只有一片彻底的、令人心悸的空茫和死寂。仿佛触摸的只是一段失去生命的木头。
这景象,对于刚刚恢复部分神智的林旭,无疑是一场灵魂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