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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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钢铁的脉动(第1页)

天还没亮透,北方的寒气如淬过火的刀子,刮着钢城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大地深处,一种低沉、持续、永不疲倦的轰鸣,早已先于黎明苏醒。

那是北钢的脉动,一座匍匐在冻土上的钢铁巨兽,用它千万吨钢铁骨架的共振,宣告着又一个被煤烟和铁锈染透的白昼即将开始。

陈默在床板的震动中睁开眼。那震动如同巨兽沉睡的鼻息,规律地、沉重地敲打着他的骨头。他习惯了。

这震动,是他世界的背景音,是时间的刻度。

窗外,巨大的厂区轮廓在灰蓝色的黎明前显得格外狰狞。

高耸的烟囱如同沉默的巨碑,喷吐着尚未被晨曦照亮的浓烟。

炼钢炉的方向,一团暗红的光晕固执地晕染着低垂的天幕,那是钢水在巨大炉膛里沸腾的颜色。

他坐起身,单薄的棉被滑落,寒气立刻噬咬上来。

炕的另一头,父亲老陈头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串浑浊的鼾声,随即又被床板的震动淹没。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馊味和永远散不尽的煤灰铁锈混合的气味。

陈默穿衣的动作很轻,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几乎听不见。

他走到窗边,冰冷的玻璃贴着掌心。

窗外的红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黑,很清,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那团永不熄灭的炉火,却激不起一丝涟漪。

他看得见那光,看得见烟囱模糊的剪影,看得见远处厂房巨大而沉默的轮廓。

炉灶冰凉。

陈默舀出缸底最后一点玉米面,掺上大半瓢冰冷的井水,搅成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

他端上炕桌时,老陈头也挣扎着坐了起来,眼泡浮肿,带着宿醉的浑浊。

父子俩隔着破旧的炕桌,谁也没看谁。

老陈头端起豁了口的粗瓷碗,呼噜噜地吸溜着稀粥。粥太烫,他龇了龇牙,没出声。

陈默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啜着。

冰冷的糊糊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虚假的暖意。

屋子里只有碗筷偶尔磕碰的轻微脆响,以及那无处不在、从脚底板传来的大地深处的嗡鸣。

沉默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在这间低矮、昏暗的工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