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日后山(第1页)
井水泛红的消息传得比宋欢预想的快。他赶到村口古井时,井沿边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不是看热闹的阵势,没有人推挤,没有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十里坡的人面对怪事不会叽叽喳喳,只会沉默地站在几步开外,手臂垂在身侧,目光盯着井口,像一群被惊动却并不慌乱的鹿。送水男人已经把扁担横在井口上方,两根水桶搁在井沿两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想往前凑的孩子。他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沾着几道湿痕——不是水,是他从井边提上来的半桶水泼在地上时溅的。地面那摊水里隐约可见极淡的暗红色丝状沉淀,正在缓慢向石板缝隙渗去,像有什么活物在水里翻了个身又沉下去。
宋欢在井沿前蹲下来。他没有急着探头往下看,而是先把手掌按在井沿的石板上。石板微凉,凉意里夹着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和之前午夜在井边感受到的低频振荡同源,但频率更快,幅度更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深处急促地搏动。他把右眼激活,视野里的井口不再是普通的石砌圆井,而是一道竖直向下的暗色通道,通道内壁附着一层正在缓慢往下流淌的灰白色丝状物,丝状物表面有几道新鲜的暗红色条纹,条纹的边缘还在往外渗——不是扩散,是蠕动,是石虫体表分泌的铁离子浆液正在被丝状网络往井底回吸。哨兵没有受伤,它是在封锁出口。它把井壁渗水最严重的那段石缝用分泌物封死了,而那种浓稠的铁浆在排入水中时把井水染成了红褐色。
“井水不能喝了。”他站起来,转向送水男人,“暂时不能。不是毒,是石虫的体液。它想封住井底那段通道。”送水男人没有多问,只是把扁担从井口抽出来,对围在旁边的两个年轻后生交代了一声“去铁匠铺多灌几桶备用水”,然后继续站在井边,像一尊不打算挪开的门神。
宋欢把围观的村民劝散,又对赶来的张山和铁匠说了同样的话。铁匠听完蹲下来看了看那片被泼在地上的水迹,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来在裤子上蹭掉指尖的红渍,“比洞口那次稀,它这趟来不及等浆液干涸就先把缝堵了——它在抢时间。”
“因为我昨天在洞厅里烧火太久,热流顺着地底通道倒灌过来。它感觉到了。”宋欢把短镐插在腰间,猎刀刀柄朝右调整了半寸,“它在怕。封井口是本能反应,说明它的体温调节阈值比我们之前推测的更低——持续高温会让它体表分泌物失控,所以它宁可舍弃整段通道的移动能力也要先把热量隔断。”
“那它封了井口,会退去哪。”阿石头已经从铁匠铺提了一捆麻绳过来,把麻绳甩在肩上。
“退往巢穴。从井底到禁地巢穴之间应该还有至少两个换气口,其中一个就在乱石坡洞口附近。它退回去的路和我们进禁地的路线是重叠的。”宋欢转向张山,“你今天去溪沟刻标记,我进乱石坡。井口封了,哨兵退回去报信,巢穴中心的防卫会比上次更密集。但我需要确认换气口的精确位置——上次我在甬道尽头看到的那面石壁,上面刻着七三一,石壁后面有气流。”
张山没有劝阻。他把磨好的矛尖用新麻布重新裹紧,插在竹棚柱子旁边,又在矛尖上挂了一壶新酒。挂完酒,他抬头看了看天,“午后有雨。山里一下雨,地面渗水会把石虫往干燥的高处赶。你要赶在雨前回来。”
宋欢点了下头,转向阿石头。“今天不搬石头。你把麻绳和铁镐背到乱石坡洞口,在洞口外面给我做三件事:第一,把青石板旁边的碎石全部清开,露出整块石板;第二,在洞口左侧那块平地上挖一个浅坑,一臂宽半臂深,坑底铺干碎石;第三,把麻绳从洞口拉到坑边,绑在树上拉直——我要拉一条从洞口到安全区的标定线。如果井底哨兵退了,它的撤退路径可能会经过乱石坡洞口外围,我需要一条能立刻判断气流方向的地表参照。”
阿石头没有问“为什么”,把麻绳往肩上一甩,转身去铁匠铺拿铁镐。这孩子跟他爹一样,话少,但分配给他的任务从不打折扣。
宋欢又转向铁匠。“你帮我多打几根短铁管,粗细和我背上这根一样,但不要长——小臂那么长就够了。管壁开几个小孔,就像你爹以前打废的那种。我要把它们插在换气口附近当临时温度探针。”
铁匠擦了擦手上的铁锈,“今天打不了那么多,先给你三根。剩下的明天。”
“够了。”
宋欢最后转向送水男人。“井口封了,村民用水从铁匠铺后院那口备用水缸取。你跟村长说,是临时措施,就说是井底有东西跑进去了,要封几天。不用解释太多。”送水男人点了点头,把他的扁担从井口抽出来搁在肩上,水桶挂在扁担两头,转身往村长家走。他走路时扁担的节奏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缓,但桶里的水面纹丝不动。
宋欢站在井边,把所有人在脑子里分配好位置,然后自己往寨门走去。经过老槐树时,黄狗跟了上来,跟了几步又停住。他低头看狗,黄狗的鼻子朝着后山的方向抽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不是恐惧,是狗在嗅到熟悉气味时那种短促的鼻腔喷气。它闻到了石虫的铁腥味,也闻到了它自己留在青石板上的那几根毛。他蹲下来拍了拍狗头,继续往后山方向走。
午前的乱石坡比平时更安静。连山雀都不叫了。碎石滩上的石块被阳光晒得发白,石缝间的野蒿蔫蔫地垂着叶子,空气里那股铁腥味若隐若现,比昨天淡了,但范围更广——不是从洞口方向飘来的,而是从整片乱石坡的地下往上渗。哨兵封锁井口的同时,把整个地底通道网络的表层气压改变了,迫使原本储存在通道浅层的石虫分泌物通过地表裂隙向上排放。山里的动物比人更早感知到这种变化——全都躲远了。
他走到青石板前蹲下,把那片狗毛从石板边缘捡起来,没有扔,而是把它嵌在石板与碎石之间一个小小的凹槽里,作为风向参照——如果雨后狗毛还留在原位,说明这一片的地表气流没有受到地底通道异常扰动;如果被吹走了,就说明换气口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