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回 遗锦袜老妪获钱 听雨铃乐工度曲（第1页）
梅妃从小蓬瀛修真观启程返回西京，临走前，她先亲手写了奏疏，派内侍前往蜀地，呈给太上皇。原来，太上皇在蜀中时也常常思念梅妃。之前有人传言，说贼人在宫中找到一具女尸，怀疑是梅妃。太上皇听到这个消息，以为梅妃已死，十分悲痛。当时，有个方士张山人在蜀地，太上皇把他召进宫中，让他探寻幽冥，寻找梅妃的魂魄。张山人设下法坛，默默打坐了一天一夜，回来上奏说：“臣让魂魄飞遍三界，搜寻仙魂，都没有找到梅妃魂魄的踪迹。”太上皇惆怅地说：“她的芳魂去了哪里呢？要是能寻访到梅妃的魂魄，那杨贵妃的魂魄想必也能寻访，可如今都找不到了！”说着，太上皇不禁泪流不止。
高力士在一旁，见太上皇如此悲伤思念，就找来一幅梅妃的画像，呈给太上皇看。太上皇看着画像，感叹道：“这画像画得太像了，可惜不是真人啊！”他反复翻看，随后亲自在画像上题了一首绝句：“惜昔娇娃侍紫宸，铅华懒御得天真。霜绡虽似当年态，怎奈秋波不顾人。”从那以后，太上皇常常展开画像观赏。后来又有人说梅妃其实没死，之前找到的尸体根本不是她的。太上皇听说后，怀疑她流落在民间，就下诏给军民百姓，要是有人知道妃子江采蘋在哪里，马上奏报，有赏；要是有人见到了，把她送到京城，就封六品官，赏赐百万钱财。这诰谕刚发布，恰好肃宗看到罗采的表章，派使者来奏报。那时太上皇已经启程回京，在途中收到奏报，龙颜大悦，传旨给罗采等人，等他回宫后再行颁赏，让江采蘋回宫候见。过了一天，梅妃派的内使也在途中遇到了车驾，随即把梅妃的手疏进献上去。奏疏大概内容是：
臣妾自从在楼东献赋，多有冒犯忌讳之处。承蒙圣上大恩，没有降罪诛杀，有幸能退居一旁，苟延残喘，即便处境凄凉，我也甘之如饴。去年夏天，逆贼进犯京城。陛下西行避难，事发突然。陛下心中顾念臣妾，想带我一起走；却有人从中阻拦，让我等后续的命令；当时形势危急，最终没能等到后续指令。那个时候，整个皇宫的人都惊慌逃散。臣妾的性命，轻如鸿毛，为了坚守气节，我上吊自尽，气息都快没了。突然有位仙女从天而降，亲自救了我，我才苏醒过来。询问缘由，她来自王屋山，是韦家女子，张果是她的丈夫。她说奉丈夫之命，指引我远逃。她从袖中拿出纸驴，变成骏马，我骑着它在空中飞行，瞬间就能行千里。它停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落脚，那便是兰阳。在白云深处，有蓬瀛道院，里面有个女道士，是坚守贞节的妇人，名叫罗素姑，是罗公远的族人。她惊讶我的来路，怀疑我是仙人，把我安置在隐秘之处，侍奉得十分周到。我也隐藏身份，没有说明实情。和我一同居住的，还有达奚家的闺秀，她是秦状元聘下的侧室。我们两个女子住在一起，旁人都不知道。之前罗公远曾对罗素姑预言，说会有两个女子暂时来这里，不久就会离开，各自回到主人身边，这要在日后才能应验。两个月前，罗仙师又来到这里，和他同来的，是叶法善仙师。仙师赠给我梅花，顺应我的喜好，这可是仙界的奇花，四季常开，永不凋谢；还吟了诗句，字里行间暗藏玄机。罗采和秦国桢两位使者，因寻访亲戚来到此地。我通过达奚姑娘，经由秦状元又联系到罗采，得以奏报朝廷，恰好应了仙师的预言。这些奇特的经历，都是我亲身所经，斗胆写下这封手疏，让陛下知晓。我这残喘的余生，本不该再打扰陛下，但恳请陛下格外开恩，准许我回到皇宫。说不定哪天，我就会和梅花一同凋零，魂魄飘散在茫茫天际，和惨死相比，这不知要好多少，这便是我最大的幸运，我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如果承蒙陛下特殊关照，不忘往日情谊，让我这老朽之身，能再次见到陛下容颜，就像落花重新回到枝头。这并非我敢奢望，只能静候陛下的英明诏令。写这封奏疏时，我泪流满面，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太上皇之前收到肃宗的奏报，已经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如今看到梅妃的手疏，更清楚了她的心意，深感惊叹。于是，太上皇温和地批复道：
贤妃在危难中自尽，足见殉节的志向；仙女及时相救，正是因为你坚守志向的诚心。千里飞行，在蓬瀛道院暂居，实在奇异；一枝梅花寓意深远，花萼留香，令人赞叹。朕刚刚对着画像题诗，想找回你的芳魂却不可得；你已遇到仙人赠诗，预知将来的美好相会。种种奇迹，听起来都十分动人，这都是因为真诚能感召天地，所以才有这般奇妙的机缘。如今你速速返回皇宫，不要再在清冷的夜里独自悲伤。我怀念往日的情谊，期待着给你新的恩宠。
中使带着旨意，快马加鞭去通报梅妃。
此时，梅妃已经抵达西京，承蒙肃宗的关照，住进了上阳宫。太上皇走到凤翔府时，传令护从的军士把衣甲兵器都交到凤翔府库中，李辅国奏请肃宗派三千精兵去迎接圣驾。等圣驾快到的时候，肃宗率领百官到都门外迎接。百姓们拦在道路两旁，伏地叩拜，都高呼万岁。肃宗在太上皇的车驾前俯伏在地，痛哭不止，太上皇也流泪抚慰他。肃宗奏请退位，太上皇没有答应。当时肃宗不敢穿黄袍，只穿着紫袍，太上皇立刻让内侍拿来黄袍，给肃宗换上。车驾当天就前往太庙祭拜，看到太庙已经残毁，太上皇仰天大哭，臣民们也都十分伤感。祭拜完毕，车驾回朝。肃宗本想步行在车驾旁侍奉，太上皇多次推辞，他才骑马跟在车驾旁边。太上皇看着大臣们说：“我做了五十年天子，没觉得自己有多尊贵；如今做了天子的父亲，才是真的尊贵至极啊。”大臣们都俯伏在地，高呼万岁。太上皇的车驾进入朝廷，没有去大殿，只在便殿暂时停留，发布诰令：
朕如今尊为太上皇，把南内兴庆宫当作我养老的地方，朝廷政事，我不再过问。
后人读到这段历史，都在想，太上皇把兵器盔甲交入库中，是什么意思呢？肃宗迎接父亲的圣驾，却派三千精锐骑兵，又是什么用意呢？有人写诗感叹道：
甲兵输库非无意，父子之间亦远嫌。
迎驾只须仪从盛，何劳精骑发三千？
太上皇到了兴庆宫后，立刻召梅妃入宫相见。梅妃朝拜时，悲声婉转，哭得十分伤心。太上皇心里也满是感慨，好言安慰她，并把之前题诗的梅妃画像拿给她看。梅妃拜谢说：“陛下的深情都体现在这诗句里了。臣妾就算死了，也会在九泉之下感恩戴德。”接着，梅妃又当面把自己当日上吊被救、避难遇到仙人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还说：“臣妾如果不是张果先生让他的妻子远道而来搭救，怎么能有今天，再次见到陛下呢？”太上皇说：“当年我想把玉真公主许配给张果，他坚决推辞不答应，原来他说自己的妻子韦氏在王屋山中，没想到今天你承蒙她的搭救。那纸驴想必是张果巾箱里的宝物。”梅妃又把叶法善赠送的梅花呈给太上皇观赏。太上皇看到梅花色泽晶莹，香气扑鼻，不禁惊叹道：“你得到这仙梅，才真正配得上梅妃这个称呼啊！”梅妃又把罗公远的诗句奏报给太上皇，说：“这诗虽然是赠给达奚姑娘的，但我通过罗采奏报朝廷这件事，已经蕴含在诗句之中了。”太上皇点头感叹道：“罗公远以前曾寄信给我，说‘安不忘危’，这个‘安’字明显指的是安禄山；又寄来药物，名叫‘蜀当归’，意思是我将避乱入蜀，后来还是要回到京都。仙师的话，当时没人理解其中的意思，现在想来，全都应验了。我正想着他呢。”梅妃回奏说，罗采和罗素姑是罗公远的亲戚。太上皇于是传命，给罗采连升三级官职，赏赐百万钱财；封罗素姑为贞静仙师，赏赐二百万钱财，增修道观；还下令在道观中塑造张果、叶法善、罗公远三位仙人的塑像，虔诚供奉。
梅妃又想到和达奚盈盈相处了很长时间，彼此敬爱，情谊深厚，便奏请太上皇把虢国夫人的旧宅赐给她居住。这正好应了罗公远诗中“画景却成真”一句。当初盈盈把虢国宅院的画图给秦国桢看，隐瞒了自家的事情，谁能想到今天就把画图里的宅院赐给了她，这不就是弄假成真了吗？这时，秦国桢接回了盈盈，他只告诉兄长秦国模，说两人是在修真观中相遇，由罗采做媒，才定下婚约的，没提他们过去的关系。秦国模因为盈盈已经奉旨准娶，也就随他去了。盈盈就在赐宅中与秦国桢相聚，重新叙起往日的情意，这份恩爱，难以用言语形容。有一曲《黄莺儿》为证：“重会状元郎，上秦楼，卸道装，从今勾却相思帐。姓儿也双，名儿也双，前时瞒过难寻访。笑娘行，今须听我低叫耳边厢。”
原来秦国桢的夫人徐氏，是徐懋功的裔孙女，为人十分贤淑，所以妻妾相处融洽，后来各自生下了贵子。秦国桢和哥哥都做到高官后退休。盈盈常常入宫拜见梅妃，也经常派人去探望罗素姑。罗素姑活到一百多岁，坐化而终。这些都是后话，就不再多说了。
再说梅妃朝见过太上皇之后，便要告辞回上阳宫。太上皇说：“我年纪大了，没人侍奉，有你相伴，正好能让我晚年过得开心些，为什么还要回上阳宫呢？”梅妃说：“臣妾自从在翠华西阁侍奉陛下，因触怒忌讳而遭人谗言，本以为会被永远抛弃，如今能以未死之身再次见到陛下，真是喜出望外。至于侍奉陛下左右，应当挑选更年轻美丽的女子，延续陛下之前的宠爱。我已年老体衰，自然应该退避。”说完，泪如雨下。太上皇亲手安抚她，说：“以前和你疏远，确实是我的过错，然而我送你珍珠，并非无情。如今应当依照仙师‘旧好从新’的话，我怎么忍心让你离开我，住在别的宫里呢？”梅妃见太上皇如此眷顾自己，便遵从旨意，留在兴庆宫，与太上皇一起生活。这正是：杨花已逐东风散，梅萼偏能留晚香。
太上皇重新得到梅妃侍奉，晚年生活有了消遣。但他每次想到杨贵妃惨死，就悲痛不已。之前从蜀中回京，路过马嵬时，太上皇特意派人祭祀，当时就想以礼改葬杨贵妃。礼部侍郎李揆上奏说：“当年龙武将士因为诛杀杨国忠，所以连累了杨贵妃，如今要是改葬旧妃，恐怕龙武将士会心生疑虑，引发变故。”太上皇听了奏报，暂时停下了这件事。回到京城后，太上皇秘密派高力士悄悄去改葬杨贵妃，还悄悄告诉他：“要是有杨贵妃遗留的东西，可以取回来。”高力士领了密旨，来到马嵬驿西道北的土坎下，悄悄挖出杨贵妃的尸体，移葬到别处。杨贵妃的肌肤已经全部消散，衣服和饰品都成了灰土，只有胸前的一枚紫罗香囊还完好无损。这紫罗香囊是外国进贡的，用冰丝织成，里面还放着奇异的香料，所以没有坏掉。高力士把它收藏起来。又听说有一只遗留的锦裤袜，在马嵬山前一个姓钱的老妇人那里，于是用十千钱买了下来。
原来杨贵妃当年在马嵬驿被缢死，匆匆掩埋。车驾离开后，众驿卒都到驿中打扫馆舍，其中有个姓钱的驿卒在佛堂墙壁下捡到一只锦裤袜，知道是宫中嫔妃遗留的，便背着众人，偷偷藏了起来，回家拿给母亲钱妈妈看。钱妈妈看到这裤袜上用五色锦绣成一对并头合蒂的莲花，光彩夺目，还有余香，就说：“这肯定是那位去世的妃子娘娘穿的。这么好的东西，可不容易见到啊！”正看着，恰好有个邻家妈妈过来闲聊，看到袜上的五色锦绣，便一起把玩了一会儿。于是这件事就传开了，有好事的人来借看，这个看了，那个也要看。钱妈妈一开始还肯拿出来给人看，后来要看的人多了，她就开始收钱。钱要得越多，想看的人反而越多，最后要到一百文钱看一次，钱妈妈靠这个赚了好几万钱，非常开心。
原来杨贵妃的裤袜有个名字叫藕履。你知道“藕履”二字怎么解释吗？因为杨贵妃平时最爱穿绣莲裤袜，唐玄宗常开玩笑说：“你的裤袜上正适合绣莲花，要不是莲花，为什么里面会有这白藕呢？”杨贵妃因此给自己的裤袜取名为藕履。没想到她死后，遗留下一只在驿庭，被众人争着观看，让钱妈妈赚了不少钱。后来刘禹锡作《马嵬行》，也提到了遗袜这件事：“履綦无复有，文组光未灭。不见岩畔人，空见凌波袜。邮童爱踪迹，私手解鞶结。传看千万眼，缕绝香不绝。”
也有人说，那遗袜终究会消失，不能长久留存于世，也没什么值得看的，有诗写道：“锦袜传观只一时，凌波今日有谁知？不如西子留遗迹，人到灵岩便系思。”
当时高力士听说遗袜在钱妈妈那里，就拿钱去买，钱妈妈不敢不给。力士把这锦裤袜和紫罗香囊一起献给太上皇复命。太上皇看到这两件东西，悲叹不已，立刻让宫人好好收藏，闲暇时想起杨贵妃，就常常拿出来观看、叹息。
梅妃想让太上皇排遣心中的哀愁，就让高力士去寻访以前的梨园子弟，来为太上皇表演。一天晚上，太上皇趁着月色登上勤政楼，凭栏眺望，满眼都是烟云，回想起以前在这楼中发生的盛事，仿佛隔世一般，不禁悲从中来，于是高声歌唱：“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
歌还没唱完，就听到远处也有歌唱的声音。太上皇静静听了很久，虽然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觉得声音清亮，便回头对左右说：“唱歌的人莫非是梨园旧人吗？”高力士奏道：“这或许是民间男女偶然唱歌，不一定就是梨园旧人。昨天听说黄幡绰已经病故，为陛下表演的梨园旧人也越来越少了。”太上皇听了，更加伤感，说：“我最近作的《雨淋铃》曲，黄幡绰唱得最好，如今再也听不到了。”这时，李谟、张野狐二人在旁边侍奉，高力士就奏说这二人的技艺也不逊色于黄幡绰，太上皇于是让张野狐演奏《雨淋铃》曲，李谟吹笛伴奏。二人领命，张野狐放开喉咙唱了起来，李谟就用仙翁赠送的短笛伴奏，声音清澈，真的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让近处听的人更加悲伤，远处听的人也心生感慨。
各位看官，你们知道《雨淋铃》这首曲子是怎么创作出来的吗？当时，太上皇从成都起驾返回京城，一路上思念杨贵妃，满心都是愁绪。到了斜谷口，连续下了十几天的雨。车驾经过栈道时，在雨中听到车上的铃声，隔着山峦相互呼应，那声音听起来十分凄凉。太上皇便对黄幡绰说：“你听听这铃声怎么样？我心里正发愁悲伤，听起来实在难以忍受。”黄幡绰立刻打趣说：“这铃儿太不恭敬了，理应治罪。”太上皇说：“你又在开玩笑了，铃声怎么就不恭敬了？”黄幡绰说：“铃声就像在说话，只有我能听懂，但是不敢上奏让您知道。”太上皇知道他在打趣，就说：“你尽管说，我不会怪罪你。”黄幡绰于是上奏说：“我仔细听这铃声，明明是在说‘三郎郎当，三郎郎当’，这难道不是大不敬吗？”太上皇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于是，他采用这铃声的音调，创作了《雨淋铃》这首曲子，用来抒发自己内心的“郎当”之感。这正是：雨声铃响本凄凉，愁耳听来更断肠。叹息马嵬人已杳，三郎空自怨郎当。
第二天，太上皇和梅妃闲聊，说起归途中听到铃声而触景生情的事，还说：“我那时心情正糟糕，忽然收到小蓬瀛的消息，顿时扫去了心头的愁绪。”梅妃说：“臣妾听说太上皇正下诰令寻访，才知道陛下没有忘记旧人，臣妾感恩不尽。”正说着，内侍送来了肃宗的表章，原来是想请旨赦免两个投降贼寇的朝官。这真是：欲屈皋陶法，愿施尧帝仁。
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