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回 雪衣女诵经得度 赤心儿欺主作威（第1页）
唐玄宗在勤政楼赐百姓大摆宴席、尽情欢庆，宴会通宵达旦，他自认为天下太平，吉祥无事。杨国忠总理朝政大权，一味迎合皇帝、欺上瞒下，还揽权受贿。那些贪图官位、追名逐利、趋炎附势的人，像赶集一样在他门前奔走。只有陕郡进士张彖，在京城等待候选官职，看到这种景象，感慨叹息道：“这些人把杨国忠当作泰山依靠，在我看来，他不过是座冰山罢了。一旦烈日出来，依附他的人就会失去依靠。我提起衣裳躲避还怕被波及，怎么能和他们共事呢！”于是他断绝了做官的念头，当天就离开京城，去嵩山隐居了。当时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天下即将大乱，唐玄宗却自恃天下太平，安然无忧，每天都在宫中寻欢作乐。
杨贵妃也越发骄纵，内庭中负责贵妃衣物织锦刺绣以及雕刻器物的有几百人，专门为她庆贺生辰、过节时使用。唐玄宗还经常派中使到各地采办新奇有趣的物品进献给她，各地地方官如果有人进献珍玩、奇巧的衣服等给杨贵妃，都会被破格提拔。唐玄宗到各处游玩，大多和杨贵妃同车并辇而行。杨贵妃平时不喜欢坐轿子，想尝试骑马，于是唐玄宗命令御马监挑选好马，精心调养得极其温顺，以备贵妃骑乘。每次上马时，众多宫娥侍女搀扶她上去，高力士拿着缰绳递上马鞭，周围有几十名宫女侍奉，前呼后拥。杨贵妃妆容娇艳，装束紧致，穿着窄袖轻衫，垂着马鞭，缓缓前行，姿态妩媚动人。唐玄宗也亲自骑马，时而在前，时而在后，扬鞭策马，尽情享受欢乐。杨贵妃看到后，笑着说：“我舍弃车子改骑马，初次学骑，怎么比得上陛下经常打猎，骑马技术娴熟，奔跑的时候，自然要让陛下领先。”唐玄宗开玩笑说：“只看骑马，我比你强，可想而知在风流阵上，你终究要输给我。”杨贵妃也开玩笑说：“这就是所谓的老当益壮。”说完，两人相视而笑，笑声不断。后人有诗写道：虢国朝天走马来，蛾眉淡扫见骄才。今看肥婢乔乘马，预兆他年到马嵬。
从这以后，宫中饮宴时，就开创了风流阵的游戏。你知道什么是“风流阵”吗？唐玄宗和杨贵妃每次喝酒喝到兴头时，就让杨贵妃率领一百多名宫女，唐玄宗自己率领一百多名小内侍，在掖庭中摆下两个阵势，用绣帏锦幔等做成旗幡，敲响小锣，击打小鼓，两边各拿着短画竹竿，嬉笑呼喊，互相嬉戏争斗。如果宫女赢了，就罚唐玄宗和小内侍各喝一大杯酒，而且要唐玄宗先喝；如果小内侍赢了，就罚宫女们齐声唱歌，还要杨贵妃亲自弹琵琶伴奏。这个游戏就叫做“风流阵”。当时的人认为，宫中的游戏变成了战争的样子，这也是不祥的预兆。有诗写道：宫人学作战场人，阵号风流乐事新。他日渔阳鼙鼓动，堪嗟嬉戏竟成真。
有一天，风流阵上宫女获胜了，杨贵妃按照惯例罚内侍们一杯酒，于是斟满金斗，先请唐玄宗喝。唐玄宗也斟满金杯，赐给杨贵妃说：“妃子也得陪我喝一杯。”杨贵妃说：“我本来不该喝，既然承蒙陛下恩赐，那就用这杯酒和陛下掷骰子比大小，如果陛下赢了，我才喝酒。”唐玄宗笑着答应了，高力士就把骰盆和骰子呈上来。唐玄宗和杨贵妃各掷了两次，不分胜负，到第三次掷时，杨贵妃已经占了上风，唐玄宗眼看就要输了，只有掷出重四才能转败为胜。于是再赌一次，一边掷一边吆喝：“要重四！”只见骰子在盆里乱滚，恰好滚成了一个重四。唐玄宗非常高兴，笑着对杨贵妃说：“我掷骰子的技术怎么样？你该喝酒了吧？”杨贵妃举杯笑着说：“陛下洪福齐天，我虽然酒量不行，怎么敢不喝呢？”唐玄宗说：“我赢了骰子，你喝了酒，这福气我们一起分享。”杨贵妃拜谢后一饮而尽，高呼万岁。唐玄宗回头对高力士说：“这个重四太合我心意了，给它赐成红色。”高力士领命，马上就把骰子的第四面都用胭脂染成了红色。现在骰子上的红四就是从这时开始的。这正是：骰子亦蒙赐绯，可谓泽及枯骨。如以赤心相托，君恩至今不没。
当天唐玄宗因为掷骰子获胜，心里十分高兴，和杨贵妃连喝了几杯，不知不觉就喝醉了。趁着醉意，他又拿起骰子来掷。在收放骰子的时候，有一颗掉在了地上，高力士急忙跪着去捡。唐玄宗看到高力士趴在地上捡骰子，就开玩笑把骰盘放在他背上，拉着杨贵妃，席地而坐，在他背上掷起骰子来。两个人轮流掷，一个喊六一个叫四，不停地掷着。高力士双膝跪地，双手撑地，一动也不敢动。正累得够呛的时候，只听到屋梁上咿咿哑哑传来学说话的声音：“皇爷与娘娘只顾着掷四掷六，也让高内监起来掷掷么。”这“掷掷么”三个字，其实暗说“直直腰”。唐玄宗和杨贵妃听了，都大笑起来，命令内侍收了骰盆，扶高力士起来。高力士叩头退下，唐玄宗和杨贵妃也一起回到寝宫。
看官，你知道在梁上说话的是谁吗？原来是那只会说话的白鹦鹉。这只鹦鹉是安禄山第一次入宫拜见杨贵妃时进献的，在宫中养了很久，非常温顺，不用关起来，随它飞来飞去，它总是不离杨贵妃左右。它聪慧异常，特别会说话，还善解人意，杨贵妃把它当作宝贝，叫它雪衣女。有一天，它飞到杨贵妃的妆台前说：“雪衣女昨晚做了个不祥的梦，梦到自己被猛禽逼迫，恐怕寿命有限，不能一直侍奉在娘娘身边了。”说完，神色凄惨，很不开心。杨贵妃说：“梦不能当真，你不必害怕，如果你心里不安，就经常念诵《般若心经》，自然会福气降临，消除灾祸。”鹦鹉说：“这样很好，希望娘娘能教教我。”杨贵妃就命令侍女在香炉里添香，亲自捧出平时自己手抄的那本《心经》，双手合十，庄重地念诵了两遍。鹦鹉在旁边仔细听，就都记清楚了，朗朗地念了出来，一字不差。杨贵妃非常高兴。从那以后，这只鹦鹉随时随地念诵《心经》，有时大声念，有时闭目默念，就这样过了两三个月。
有一天，唐玄宗和杨贵妃在后苑游玩，唐玄宗用弹弓打鸟玩，杨贵妃在望远楼上闲坐观看。鹦鹉也飞过来，站在楼窗的横槛上。忽然有个负责游猎的内侍，手里托着一只青鹞，从楼下走过。那鹞子看到鹦鹉，立刻腾空飞起，直向楼槛上扑来。鹦鹉大惊，叫道：“不好了！”急忙飞进楼里。幸好有一个拿着拂尘的宫女，用力挥动拂尘，正好拂到了鹞子的眼睛，鹞子才转身展翅，飞落到楼下。杨贵妃急忙看那鹦鹉，它已经昏死在地上，过了半天才苏醒过来。杨贵妃急忙抚摸它说：“雪衣女，你受惊了。”鹦鹉回答说：“恶梦应验了，吓得我心胆俱裂，想必活不成了，幸好没被它吃掉，想来是诵经的力量不小。”于是它紧闭双眼，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听到它喉咙里喃喃地念诵《心经》。杨贵妃经常去看望它。三天之后，鹦鹉忽然睁开眼睛，对杨贵妃说：“雪衣女全靠诵经的力量，有幸脱离了凡身，往生净土了。娘娘多保重，我走了。”说完，长鸣几声，耸起身子朝着西方，闭目收翅，直立着死去了。这正是：人物原皆有佛性，人偏昧昧物了了。鹦鹉能言更能悟，何可人而不如鸟。
鹦鹉死后，杨贵妃十分悲痛叹息，命令内侍用银器装殓，把它葬在后苑，叫做鹦鹉冢；她还亲自念诵《心经》一百卷，为它祈求冥福。唐玄宗听说后，也叹息不止，于是命令把宫中养的一百多笼会说话的鹦鹉都取来，问道：“你们这些鸟儿想家吗？我今天打开笼子放你们回去，怎么样？”众鹦鹉齐声高呼万岁。唐玄宗就命令内侍拿着笼子送到广南山中，把它们都放了，这就不多说了。
再说杨贵妃思念雪衣女，常常落泪。她这副落泪的面容，越发显得娇美可爱，因此宫中的嫔妃侍女都想效仿她，梳洗完毕后，在两颊轻轻涂抹两行素粉，叫做“泪妆”，以此互相炫耀美丽，有见识的人早就知道这是不祥的预兆。有诗写道：无泪佯为泪两行，纵然妩媚亦非祥。马嵬他日悲凄态，可是描来作泪妆？
杨贵妃平日里喜爱这雪衣女，一来是鹦鹉伶俐可爱，二来也是因为它是安禄山所献，多少有点爱屋及乌的意思。如今她这般悲伤，也是触景生情，怀念起了安禄山。而在范阳的安禄山，也常常思念杨贵妃与虢国夫人等人，无奈被杨国忠忌惮，无法入朝与她们再续前缘。他心想，除非夺了皇位，才能长久地与她们相聚，所以日夜盘算着起兵造反。不过，唐玄宗对他极为优厚，他本想等玄宗驾崩后再动手。可杨国忠屡次找事挑衅，想逼他造反，好证实自己之前说安禄山会谋反的话。
于是，安禄山也生了一计，想借此试探朝廷。他呈上奏疏，请求向朝廷献马。奏疏大致是说：“臣安禄山长期戍守边疆，所属之地多产良马。如今臣挑选出上等骏马三千多匹，恭敬地献给朝廷。虽说臣比不上昔日王毛仲牧马时那样繁盛众多，但这些马进献后可充实皇家马厩。将来陛下东封泰山、西巡天下时，也足以壮皇家威严，让世人瞻望。每匹马需配备两名牵马的士兵，臣还会派遣二十四名番将护送。等选好吉日，便即刻启程。恳请陛下下令，让所经之地的官吏提前准备好军粮马料，沿途供应，以免到时出现缺漏。臣先上表奏明此事。”
安禄山这道奏疏，分明是打着献马的幌子，实则谋划挑起战争，企图趁机侵占地方，同时也想看看朝廷会如何应对。唐玄宗看完奏疏，心里琢磨：“安禄山献马，本是好事，可为何要派这么多军将护送，这是什么意思呢？”于是将奏疏交给中书省商议回复。
第二天，杨国忠入宫奏报：“边臣向朝廷献马，本是平常之事。但如今安禄山故意多派军将护送，三千匹马，牵马的随从却有六千多人，那二十四名番将，必定还带有各自的番汉军士，算下来大概有一万多人。这阵仗和攻城占地有什么区别？他居心叵测，不可轻信，应当立即降旨严厉斥责，戳破他的阴谋。”唐玄宗说：“他以进献为名，我们没有问罪的理由。虽说护送人员众多，但也未必就有谋反之意，不能立刻严厉斥责，只需下令让他减少人员就行了。”杨国忠说：“他名义上是进献，实际上就是想造反。如果不严加斥责，指出他的不轨图谋，他会以为朝廷无人，反倒会助长他的野心。”唐玄宗说：“事情不要操之过急，让我再想想。”杨国忠听了，满心不快地退下了。
唐玄宗正犹豫不决时，河南尹达奚珣，也就是达奚盈盈的族人，他看到邸报上安禄山请献马的奏疏，大为震惊，立即飞书密奏：“安禄山上表请献马，却要多派军将护送，此事可疑，恳请陛下下旨好言安抚，阻止他的行动。”唐玄宗看到达奚珣的密奏，依然沉吟未决。
这天，唐玄宗在便殿闲坐，高力士在殿阶下侍奉。玄宗唤他上前，说道：“我对安禄山可谓恩重如山，他既然受了我的厚恩，应该不会背叛我。之前朝臣们的那些话，我一直不太认同。之前我派辅璆琳去窥探他的情况，他回来奏报说安禄山忠诚爱国，毫无二心，难道现在他突然就变了吗？”原来，辅璆琳平日里恃宠专横，与高力士不和。于是，高力士趁机叩头奏道：“人心难测，陛下也不可过于相信他没有异心。据老奴所知，辅璆琳前两次奉命出使范阳，接受了安禄山的贿赂，所以才会美化言辞复命，他的话不可信。”唐玄宗惊讶道：“有这等事？辅璆琳收受贿赂，你是怎么知道的？”高力士奏道：“老奴之前略有耳闻，但不敢深信。最近辅璆琳奉命采办回来，老奴前去探望，正巧他在沐浴，老奴坐着等他出来，在他书斋的案头上看到一封安禄山的私信。信中详细询问朝中动向和宫中近况，还托他凡事多加周旋，巧妙掩饰，并且每次都要事先密报。当时老奴还没看完，辅璆琳就出来了，他连忙把信藏了起来。由此看来，他们相互贿赂，内外勾结，确有其事！老奴觉得此事关系重大，正打算密奏陛下，恰好陛下询问，便如实奏明。”
唐玄宗大怒道：“辅璆琳这个大胆的奴才，我托付他如此重要的事情，他竟敢大胆受贿欺君，实在可恨！”于是传旨立刻召辅璆琳来当面质问，同时命令高力士率领羽林军校，到他家中搜查私书和财物。不一会儿，辅璆琳来了，他与安禄山往来的私信以及收受的贿赂，都被高力士搜出，呈到了唐玄宗面前。原来，辅璆琳和安禄山往来的私信很多，高力士查看时，凡是涉及杨贵妃的信件，都悄悄销毁了，所以宫中的私情才没有败露。当时，唐玄宗十分愤怒，想要重重惩处辅璆琳。高力士悄悄启奏：“陛下若要治辅璆琳的罪，必须找其他借口，不要暴露他通书受贿的事情，否则，恐怕会引发变故。”唐玄宗点头称是，于是下令立刻将辅璆琳正法，只说他因为采办不力，不符合旨意而被赐死。可笑辅璆琳因为贪图贿赂，丢了性命，当初罗公远仙师曾告诫他，只要不贪贿，自然就能免祸，可他自己执迷不悟。这正是：不贪乃为宝，有贿必焚身。忘却仙师语，时时与祸邻。
唐玄宗原本认定安禄山是忠心耿耿之人，如今见他贿赂内臣，私探朝廷消息，这才起了疑心。杨贵妃也无法再为他辩解，只能在暗中叹息。唐玄宗依照达奚珣的奏请，下旨好言阻止安禄山献马之事，派中使冯神威带着手诏前去传达旨意。手诏大致内容是：“看了你的表奏，得知你要向朝廷献马，足见你的忠诚，朕十分欣慰。但马匹行进最好选在冬日，如今刚到初秋，正是庄稼即将成熟、农事尚未结束的时候，切勿行动。等到冬日，官府会派人将马送到京城，无需你本部军队长途跋涉。特此告知。”
冯神威带着诏敕，日夜兼程来到范阳。安禄山此时已探听到杨国忠说了许多不利于他的话，早已洞察朝廷的心思，心中十分恼怒。等听到诏书，他竟然不出门迎接。冯神威见安禄山不来接诏，只好带着诏书径直来到他的府第。安禄山得知冯神威来了，便在府中大肆陈列兵器，刀枪密集，剑戟林立，旌旗遮蔽日光，金鼓声响彻云霄。冯神威见此情景，心中十分惊疑。安禄山坐在胡床上，也不起身迎接。冯神威打开诏书宣读完毕，安禄山满脸怒容，说道：“听说贵妃近日在宫中也学骑马，我心想皇上也必定喜爱马匹，我这里产有良马，所以想进献几匹。如今诏书既然这么说，不献也罢。”冯神威见他如此无礼，耀武扬威，态度傲慢，言语唐突，知道他心怀不轨，便不敢与他争辩，只能连连答应。安禄山也不设宴招待他，只让他到馆舍休息。过了几天，冯神威想要回京复命，进宫去见安禄山，问他有没有回奏的表文。安禄山说：“诏书说，献马要等到冬日。到了十月，我就算不献马，也该亲自到京城，看看朝廷最近的政事，如今也不必写什么表文，你帮我口头传达就行了。”
冯神威哪敢再多说什么，小心翼翼、惶恐不安地告辞离开。他日夜兼程赶回京城，进宫拜见唐玄宗，把安禄山种种傲慢无礼的行为和狂妄冒犯的言语，一五一十地向皇上禀报。
唐玄宗听后，又震惊又羞愧又恼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此时杨贵妃在一旁陪坐，玄宗怒气冲冲地对她说：“我和你对这个安禄山不薄，可如今他竟如此嚣张放肆，他造反恐怕就在眼前了。这才知道，大家之前的种种议论，确实不可不信。”说完，他用手重重地拍着桌子，不住地叹息。杨贵妃也低垂着头，满心懊悔，唉声叹气。真是应了那句话：今日方嗟负心汉，从前误认赤心儿。
至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就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