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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回 慈上皇难庇恶公主 生张说不及死姚崇(第1页)

太平公主和太子李隆基一同诛杀韦氏,拥立睿宗登基,立下了大功。睿宗既看重她的功劳,又念及她是自己的亲妹妹,对她极为宠爱。太平公主生性聪慧,很有谋略,朝中的大小事务,睿宗必定会和她商量。从宰相以下官员的任免,都取决于她的一句话。她所举荐的人,很多都能迅速登上显要的职位,那些趋炎附势、谋求晋升的人,纷纷奔走于她的门下,热闹得如同集市一般。薛崇行、崇敏、崇简都被封为王,他们的田园、宅邸遍布京城附近。太平公主倚仗着皇帝的宠爱,独揽大权,骄奢放纵,还私下把美貌少年带到自己的府邸,与他们淫乱,其中她最宠爱的是奸僧慧范。那些仗势欺人的小人,总是惹是生非、骚扰百姓。幸好朝中还有像姚崇、宋璟这样刚正不阿的大臣,他们直言敢谏,不畏强权。太子李隆基更是严明英明、明察秋毫,让那些小人畏惧忌惮,所以他们还不敢太过放肆。

太子原本是凭借武力平定了祸乱,所以即便处于太平时期,也没有忘记军事。有一天闲暇,他带领内侍以及护卫东宫的军士们前往郊外打猎。一行人来到旷野,布置了一个很大的围场。太子下令,众人便纷纷策马射箭,放出鹰犬追逐猎物。喧闹了许久,猎获了不少飞禽走兽。太子正在纵马驰骋,只见一只黄獐从山坡下远远跑来。太子策马向前,亲自射了一箭,却没有射中,黄獐往前逃窜。太子不舍,紧紧追赶,一直追到一个村落,黄獐却不见了,只看见一个女人在那里采茶。太子勒住马问道:“你有没有看到一只黄獐跑过去?”那女人没有回答,只顾着采茶。此时太子身边只有两个内侍跟随,内侍便大声喝道:“你这妇人好大胆,殿下问你话,怎么不回答?”那女人不慌不忙,指着茶盘说:“我心思都在这茶上,哪顾得上什么黄獐,也不知道什么殿下!”说完,便提着篮子走进了一个柴门里。

太子见这女人举止不凡,便吩咐内侍不要吵闹。他望向柴门里面,觉得十分清幽雅致。正看着,只见一个书生骑着一头毛驴走来。书生见太子头戴紫荆冠,身穿锦袍,知道是贵人,连忙下驴伏地拜见。内侍介绍道:“这就是东宫的太子殿下。”书生叩拜道:“我是这偏僻乡村里的愚笨之人,不知道殿下驾临,没能迎接,还请殿下宽恕。”太子说:“我出来打猎,偶然来到这里。”他指着柴门里面问道:“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书生回答:“我暂时住在这里,虽然草庐简陋,但若殿下鞍马劳顿,能稍作停留,我将不胜荣幸。”太子听后,欣然下马。

走进柴门,只见花石错落有致,庭院台阶十分幽雅,草堂之上,摆满了图书,匣中的宝剑、囊中的古琴摆放得整整齐齐,太子心中十分喜爱。坐下后,太子便询问书生的姓名和籍贯。书生回答道:“我姓王名琚,祖籍河南。”太子说:“看你气宇轩昂,门庭清幽整洁,必定是有才之士。刚才看到采茶的妇人,言行举止很有分寸,想必是你的妻子吧?”王琚叩头说:“乡下妇人不懂规矩,回答不周,罪该万死。”太子笑着说:“你家既然以采茶为业,一定很擅长烹茶,希望能讨一杯茶解解渴。”王琚领命,进屋去取茶。太子偶然翻看他案上的书籍,发现书中夹着一封书信,是姚崇劝他出来做官写给他的亲笔信,大致内容是:

足下具有奇才异能,这是我熟知的。把握时机,施展抱负,现在正是时候。如果一直把才能藏着不用,将自己的才能弃之无用,这不是有志之士该做的。我诚挚地劝你出山,希望你能改变心意。

太子看完后,仍旧把信夹在书中,心想:“这个人与姚崇相识,还被姚崇赏识,一定是个奇人。”不一会儿,王琚端着茶出来献上,太子喝了一杯,赐王琚坐下,问道:“读书人胸怀才华想要施展,就应该抓住时机出来做官,你为什么隐居在山野呢?”王琚说:“大凡读书人出仕,一定不能草率,必须审时度势,只有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才可以出山。我听说古人有轻易隐退却难以出仕的气节,所以不敢轻易出仕,并不是故意要做清高的隐士来傲视世人。”太子点头说:“你真可称得上是有品节的人。”正闲聊着,那些射猎的人马循着踪迹找了过来,太子便起身出门。王琚在门外拜别相送,太子上马,双方互道珍重后分别,暂且不提。

再说太平公主忌惮太子的英明,谋划着要废掉他,日夜在睿宗面前进谗言,说太子的种种不是,还胡乱声称太子私下笼络人心,图谋不轨。睿宗心中起了怀疑,一天坐在偏殿,私下对侍臣韦安石说:“最近听说朝廷内外很多人都倾心于太子,你要留意观察。”韦安石说:“陛下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这肯定是太平公主的阴谋。太子英明孝顺,对国家有功劳,希望陛下不要被谗言迷惑。”睿宗惊恐地说:“我明白了。”从此,太平公主的谗言没能得逞。但太平公主的阴谋更加急迫,她派人散布谣言,说马上会发生兵变。睿宗听说后,对侍臣说:“术士说五日内必定有紧急兵变入宫,你们要为我做好防备。”张说上奏道:“这肯定是奸人造谣,想要离间东宫和陛下的关系。陛下如果让太子监国,流言自然就会平息。”姚崇也上奏说:“张说所说的,是关系国家安危的大计,陛下应该听从。”睿宗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当天就下诏,命太子监理国事。

太子受命监国后,立刻派使臣带着礼物,去聘请王琚入朝。王琚不敢违抗命令,便跟随使臣前来拜见。当时太子正和姚崇在内殿议事,王琚来到殿庭,故意迈着缓慢的步子走。使臣摆手制止他说:“殿下就在帘内,不可怠慢。”王琚高声说道:“如今只听说有太平公主,哪里知道什么殿下!”太子听到他的话,立刻快步走出帘外与他相见。王琚行完礼,太子说:“正好有你的老朋友在这里,你可以和他见见面。”便领着王琚走进殿内,指着姚崇说:“这不是你的老朋友吗?”王琚说:“我确实和姚崇有交情,不知道陛下是怎么知道的?”太子笑着说:“之前在你家的书案上,看到了姚崇的亲笔信,所以知道。信中所说的,你现在愿意听从吗?”王琚叩头说:“我不是不想做官,只是没有遇到知己。如今承蒙陛下的恩遇,怎敢不竭尽全力效命?但我刚才说的话,殿下听到了吗?”太子说:“听到了。”王琚于是上奏说:“太平公主专权放纵,她宠爱的奸僧慧范,仗势横行,百姓都敢怒不敢言。太平公主奸诈狡猾、凶狠残暴,很多朝臣都被她收买,她正谋划着对殿下不利,殿下不可不早做打算。”姚崇说:“王琚刚到,就能说出这样的直言,这就是我乐于和他结交的原因。”太子说:“你说得很对。但皇上只有这一个妹妹,如果对她有所伤害,岂不是伤了皇上的心?”王琚说:“最大的孝顺,应当以国家社稷为重,怎能只顾小节?”太子点头说:“容我慢慢谋划。”于是任命王琚为东宫侍班,常常和他商议事情。

太极元年七月,西方天空出现彗星,进入太微垣。太平公主指使术士秘密向睿宗进言:“彗星的出现,意味着除旧布新,而且它逼近帝座,这必然预示着将有变故,皇太子恐怕要成为天子了,陛下应当提前做好防备。”太平公主原本想用这番话激怒睿宗,借机中伤太子,可没想到,睿宗正因天象异常而心中疑虑恐惧,听了术士的话后,反而高兴地说:“天象如此,天意已经很明显了。传位给贤德之人,以消除灾祸,我心意已决。”于是,睿宗下诏要把皇位传给太子。太平公主大吃一惊,极力劝阻,认为此事不可行。太子也上表坚决推辞。但睿宗都没有听从,选定八月的吉日,让太子登基称帝,这就是玄宗皇帝。玄宗尊睿宗为太上皇,立妃子王氏为皇后,把太极元年改为先天元年。他重用姚崇、宋璟等人,任命王琚为中书侍郎,罢黜奸佞,提拔贤良,朝政焕然一新,天下百姓都满怀期待,盼望着国家能够大治。

然而,太平公主仍然倚仗着太上皇的势力,肆意妄为,目无法纪。玄宗稍加约束,公主便大为恼恨,于是与朝臣萧至忠、岑羲、崔湜、窦怀贞等人结成党羽,私下谋划,打算假传太上皇的旨意,废掉玄宗,另立新君。他们还秘密召见侍御陆象先,邀他一同参与谋划。陆象先大惊失色,连声说道:“不行!不行!这是什么事啊,怎么敢肆意妄为?”公主说:“舍弃年长的立年幼的,已经不合常理,何况当今皇帝又失德,废掉他有什么害处?”陆象先说:“既然是凭借功劳登上帝位,就必须要有罪过才能被废掉。如今新皇刚刚即位,天下人心归顺,他并没有失德之处,有什么罪名可以废掉他呢?我不敢参与这样的谋划。”说完,便拂袖而去。

太平公主与崔湜等人商议假传诏书进行废立之事,但又担心人心不服,事情中途生变,于是打算暗中下毒,图谋弑君。他们私下勾结宫人元氏,计划在御膳里下毒。王琚得知了这个阴谋。开元元年七月初一早朝结束后,玄宗来到便殿,王琚秘密上奏说:“太平公主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不能不尽快行动了!”玄宗还在犹豫。这时,张说正出使东都洛阳,恰好派人献上一把佩刀。长史崔日用上奏说:“张说献刀,是希望陛下行事能够果断啊!陛下以前在东宫的时候,行事或许有所顾虑;如今大权在握,下令诛杀叛逆,有什么不顺的呢,为何如此迟疑?”玄宗说:“确实如你所说,但我担心惊动太上皇。”王琚说:“倘若让奸人得逞,国家危亡,太上皇能安心吗?”他们正在议论,侍郎魏知古快步走到殿阶前,说自己有密奏。玄宗把他召到面前询问。魏知古说:“我探听到奸人将于本月四日举事作乱,陛下应该赶紧采取行动。”

于是,玄宗定下计策,与岐王李范、薛王李业、兵部尚书郭元振、龙武将军王毛仲、内侍高力士以及王琚、崔日用、魏知古等人,率领士兵进入虔化门,抓住了岑羲、萧至忠,在朝堂上把他们斩首。窦怀贞上吊zisha,崔湜和宫人元氏都被处死。太平公主逃进寺庙,被追捕出来后,赐死在家中,奸僧慧范也一并被诛杀,其他逆党也大多被处死。太上皇听到变故,大为惊骇,急忙乘坐轻便的马车出宫,登上承天门楼询问原因。玄宗急忙让高力士回去禀报,说太平公主结党谋乱,如今都已伏法,事情已经平定,不必惊慌。太上皇听了禀报,叹息着回宫。这正是:公主空号太平,作事不肯太平。直待杀此太平,天下方得太平。

玄宗诛杀逆党后,听说只有陆象先不肯参与叛乱,十分赞赏他的忠诚,于是提拔他为蒲州刺史,还当面嘉奖他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也。”陆象先趁机上奏说:“《尚书》中说:‘消灭首恶,胁从者不治罪。’如今首恶已经被诛杀,其余党羽恳请陛下宽大处理,以安抚人心。”玄宗听从了他的建议,赦免了很多人。太平公主的儿子薛从简经常劝谏母亲,屡次遭到鞭打羞辱,玄宗特意下旨免他一死,赐他姓李,官爵照旧。其他功臣也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奖赏。从此,朝廷安定下来。

玄宗打算任命姚崇为宰相,张说嫉妒他,就让殿中监姜皎入宫上奏说:“陛下想要挑选河东总管,一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我现在找到了。”玄宗问是谁。姜皎说:“姚崇文武全才,正是合适的人选。”玄宗笑着说:“这是张说的主意,你怎么能当面欺骗我呢?”姜皎十分惶恐,叩头认罪。玄宗当天就下旨,任命姚崇为中书令。张说非常害怕,就私下与岐王交往,寻求他的关照。姚崇听说后,很是不满。一天,姚崇在便殿觐见玄宗,走路时微微有点跛。玄宗问道:“你脚有毛病吗?”姚崇趁机上奏说:“我有心病,不是脚病。”玄宗问:“什么是心病?”姚崇说:“岐王是陛下的爱弟,张说身为大臣,却私下与他往来,我担心岐王会被他连累,所以忧虑。”玄宗生气地说:“张说想干什么?明天就让御史审查这件事。”

姚崇回到中书省,对此事只字不提。张说全然不知,还安稳地坐在自己的官署里。忽然,门役传进来一张名帖,是贾全虚的,说有紧急事情,特地求见。张说惊讶地说:“他自从和宁醒花离开后,很久都没有消息,今天突然到来,一定有原因。”于是整理好衣服出去相见。贾全虚拜见完毕,说:“我承蒙您的大恩,隐居在山野,近来因为贫困潦倒,又回到京城,改了姓名,在一个内臣家里帮人抄书。刚才偶然和那个内臣闲聊,谈到您私下与岐王交往,如今被姚丞相上奏。皇上非常生气,明天就要审查,恐怕大祸临头。我听到这个消息,特地来告知您。”张说大惊失色,说:“这可怎么办?”贾全虚说:“如今为您考虑,只有秘密恳请皇上宠爱的九公主从中说情,或许可以免祸。”张说说:“这个计策太好了,但急切之间没有门路,怎么办呢?”贾全虚说:“我已经找到一条捷径,可以和九公主搭上线,但需要您的一件宝物作为见面礼。”张说非常高兴,马上把自己收藏的珍玩都摆出来,贾全虚看了后,却说都用不上。张说忽然想起:“鸡林郡曾进献一条夜明珠帘,这个可以用吗?”贾全虚说:“可以看看。”张说让左右把夜明珠帘取出来,贾全虚看了后说:“这个可以。事不宜迟,就在今晚。”张说便写了一封恳切的亲笔信,连同夜明珠帘,交给贾全虚。贾全虚连夜去见九公主,献上珠帘,呈上亲笔信,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缘由。九公主看到珠帘,十分欢喜,就答应了他的请求。这正是:前日献刀求决断,今日献帘求袒庇。一是为公矢忠心,一是为私行密计。

第二天,九公主入朝拜见玄宗,此时已经传旨让御史中丞一同前往中书省,追究张说私交亲王的原因。九公主上奏说:“张说以前是东宫的侍臣,对太子有辅佐保护的功劳,如今不应该轻易加以谴责。而且,如果因为他与岐王交往的缘故就派人审查,恐怕岐王心里不安,这与陛下平日友爱兄弟的心意大不相符。”原来,玄宗对兄弟情谊非常深厚,曾经制作长枕大被,与诸王同睡,平日在宫中相处,只行家人之礼。薛王生病时,玄宗亲自为他煎药,吹火时胡须被烧着,左右的人都很惊慌。玄宗说:“只要薛王吃了这药能痊愈,我的胡须有什么可惜的?”他就是如此友爱兄弟。此时,玄宗听了九公主的话,心中有所触动,就命令高力士前往中书省宣旨,免予追究,把张说降职为相州刺史。张说非常感激贾全虚的恩德,想要重重酬谢他。可谁知贾全虚再也没有出现,四处寻找也不知他的下落,真是个奇人。这正是:拯危排难非求报,只为当年赠爱姬。

姚崇担任宰相几年后,就告老退休,特地推荐宋璟接替自己。宋璟在武后时期就坚守正道,刚正不阿,等到担任宰相后,更加风度庄重,让人敬畏。当时,内臣高力士、闲厩使王毛仲,都因为诛杀叛逆有功而得到玄宗的宠幸。王毛仲又因为管理牧马事务,使马匹繁衍众多,被加封为开府仪同三司,荣耀恩宠无人能及,很多朝臣都纷纷趋附他的门下,只有宋璟不把他当回事。王毛仲的女儿与朝中权贵联姻,正在置办嫁妆准备出嫁。玄宗听说后,问道:“你女儿出嫁的事情,都准备好了吗?”王毛仲上奏说:“我各项事情都准备好了,只是想邀请一些贵宾来增添光彩,可这实在不容易。”玄宗笑着说:“其他客人容易请到,有一个人你肯定请不到,那就是宋璟。我来帮你请他。”于是,玄宗下诏让宰相和各位大臣第二天都去王毛仲家赴宴。

第二天,众官员都早早到达王毛仲家,只有宋璟没有马上到。王毛仲不断派人前去探望,宋璟借口生病,不能早来,要稍晚些到。众官员只好静静地坐着等候。一直等到午后,宋璟才姗姗来迟。他既不与主人王毛仲打招呼,也不与众位客人行礼,一进门就命人取来酒,端起酒杯说:“今天奉皇上的诏令来这里饮酒,应当先谢恩。”说完,面向北方行礼,然后举杯饮酒。还没喝完一杯,他突然大喊肚子疼,没办法就座,向众官员拱了拱手,就上车离开了。王毛仲感到十分羞愧,但宋璟向来刚正不阿,深受朝廷敬重,他也无可奈何,只能敢怒不敢言。最后,王毛仲只好和众官员继续饮宴,一直到晚上才散去。这真是:作主固须择宾,作宾更须择主。恶宾固不可逢,恶主更难与处。

后来,王毛仲仗着皇帝的宠爱日益骄横,与高力士产生了矛盾。他的妻子刚生下一个儿子,孩子出生三天时,玄宗派高力士送去珍贵的礼物,并且授予新生儿五品官。王毛仲虽然谢了恩,但心里很不痛快。他抱着孩子出来给高力士看,还说:“我这孩子难道还当不了三品官吗?”高力士沉默不语,回宫复命时,把这话上奏给玄宗,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些坏话。玄宗大怒道:“这个贼子受了我这么多的恩宠,竟然还敢如此抱怨!”于是降旨削去他的官职,把他流放到偏远的州郡。高力士又派人揭发他许多骄横不法的事情,最终王毛仲被奉旨赐死,这是后话。

再说姚崇辞去宰相之位后,以梁国公的爵位退居家中。到了开元九年,姚崇年事已高,偶然感染风寒,便生了一场病。他请医生来诊治,却毫无效果。姚崇一生都不相信佛教和道教,也不许家人为他祈祷。过了几天,病情加重,姚崇知道自己无法康复了,就把儿子叫到病床前,口授了一道遗表,劝说朝廷裁撤多余的官员、修订制度、停止战争、禁止异端邪说,主张官员应该长期任职,法律应该宽松,洋洋洒洒几百字,都是治理国家的重要方法。儿子将这些内容誊写好后呈给朝廷。姚崇又把家里的事情嘱咐了一番,留下遗言,自己去世后,不要按照世俗的惯例,请和尚道士来做法事祈求冥福,并且把这永远定为家规。他的儿子一一听从。等到临终时,姚崇又对儿子说:“我做了几年宰相,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功业,但人们都称我为救时宰相,我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也有很多值得记载。我死后,这篇墓碑上的文字,必须要有大手笔来写,才能流传后世。当今被大家推崇的文章大家,只有张说。但他和我关系不好,如果直接去求他写,他肯定会推脱不肯。你现在可以这样做,等我死后,你把一些珍贵的玩物摆放在灵座旁边。他听到我去世的消息一定会来吊唁,如果他看到这些珍玩,看都不看就走了,那说明他还记着我以前的仇,想要报复,那就很麻烦了;如果他一件一件地把玩,表现出很羡慕的样子,你就说是我生前留下的东西,全部送给他,然后求他写碑文,他肯定会很高兴地答应。你要立刻求他尽快写,等他把文章写好送来,马上刻在石碑上,同时派人把碑文呈给皇上御览,这样才好。张说这个人贪财又多智谋,但是反应有点慢,如果不马上镌刻,他肯定会后悔,一定会想要修改。而碑文已经呈给皇上看过,就不能更改了。而且他的文章里既然有很多赞扬的话,以后就算他想挑毛病来报复,也做不到了。你一定要记住啊。”说完,姚崇就闭上了眼睛,与世长辞。他的儿子悲痛万分,放声大哭,随即上表奏明朝廷,向同僚们报丧,并准备丧葬用品。入殓完毕后,就设灵堂接受吊唁,朝中的官员都来祭奠。

张说当时担任集贤院学士,也带着祭礼前来吊唁。姚崇的儿子遵照父亲的遗命,提前把许多古玩珍宝排列在灵座旁边的桌子上。张说祭奠完毕后,姚家公子叩头拜谢。张说忽然看到灵座旁边的桌子上摆满了许多珍玩,就指着问道:“摆这些东西是为什么呢?”公子说:“这些都是我父亲生前喜欢玩赏的,上面有他的手迹,所以陈列在这里。”张说说:“你父亲喜欢的,一定不是普通的东西。”于是走到桌前,一件一件地拿起来仔细观看,不停地称赞。公子说:“这几件东西不值得供先生赏玩,如果先生不嫌弃,就送给您放在案头。”张说高兴地说:“承蒙你的好意,但是怎么能夺你父亲所喜爱的东西呢?”公子说:“先生是我父亲的挚友。如果我父亲现在还在世,怎么会舍不得赠送呢?而且我父亲曾有遗言,想请先生用您的生花妙笔,为他写一篇墓道碑文。倘若先生不吝惜笔墨,那我父亲就算死了也会不朽,我一定会感恩图报。这些小小的玩物,根本不值得一提。”说完,公子哭着跪在地上。张说把他扶起来说:“我的拙笔哪里值得如此看重?既然承蒙你嘱托,我怎么敢不颂扬你父亲的美德呢?”公子再次拜谢。张说离开后,公子立刻把陈列的东西全部撤下,派人送给张说,又托人委婉地请求他尽快写碑文。他还提前让石匠磨好一座石碑,只等文章一到就镌刻。张说收到姚公子送的东西后,心里很高兴,于是写了一篇非常好的碑文。文中极力称赞姚崇的品行和宰相功业,还叙述了自己平日对姚崇的爱慕敬仰之情。文章刚写完,恰好姚公子派人来取,张说就把文章交给了来人。公子拿到碑文后,急忙让工人连夜刻在石碑上。正准备进呈给玄宗御览时,高力士正好奉旨来取姚崇生前写的文字。公子趁机把张说写的这篇碑文托他转交给玄宗。玄宗看了之后,称赞道:“不是这样的文章,不足以表彰姚崇啊。”这真是:救时宰相不易得,碑文赞美非曲笔。可惜张公多受贿,难说斯人三代直。

张说过了一天,突然想到:“我和姚崇关系不好,差点大祸临头。如今他死了,我不报复他就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写文章称赞他呢?今天既然称赞了他,以后怎么好改口贬低他呢?就算别人要贬低他,我还要维护他,这可太不值得了。”又想:“文章送出去没多久,还没有镌刻,可以马上要回来,另外写一篇表面赞扬实则贬低的文章就行了。”于是派使者前往姚家索要原文,只说还要修改几个字。姚公子当面告诉使者说:“昨天承蒙学士赐下大作,一个字都不容易改动,我们已经马上刻在石碑上了,而且已经呈给皇上御览,不方便更改了。我们对学士的感激之情,以后再想办法报答。”使者把这话回复给了张说。张说跺着脚说:“这肯定是姚崇的遗策!我一个大活人,竟然被一个死去的宰相算计了,可见我的见识远远比不上他啊!”他连声说自己中计了,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姚崇死后,朝廷赐谥号为文献。后来张说与宋璟、王琚等人相继去世,又有贤相韩休、张九龄二人,他们都让天子敬畏。然而没过几年,一个告老还乡,一个因病去世,朝中正直的人渐渐都凋零了。玄宗在位时间长了,对政事渐渐懈怠。他刚即位的时候,力求崇尚节俭,曾经在殿前焚烧珠玉锦绣,还放出了一千名宫女。但到了后来,却渐渐习惯奢侈,对女色的宠爱日益加深。嫔妃中武惠妃最受宠幸,皇后王氏遭到她的谗言陷害而被废掉。武惠妃又诬陷太子李瑛以及鄂王、光王,这三人都在同一天被赐死。一天之内杀了三个儿子,天下人无不感到震惊和心寒。没想到武惠妃也因为产后血崩突然去世,玄宗悲痛万分。此后,后宫中没有让他满意的人。高力士劝玄宗广泛挑选美女,以备侍奉。于是玄宗就下旨挑选民间有才貌的女子入宫。这正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开元天宝,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