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狂夫空费心机 义士巧谋脱身(第1页)
这乜仪宾派人传文生所在戏班至家中,点演传奇大戏。戏罢,众人皆被遣回,唯独将文生留下,欲让其陪酒助兴。文生心中不悦,坚决推辞。乜仪宾顿时怒目圆睁,恶狠狠地喝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在此放肆!今日谁若敢放他走,我定敲断他的腿!”文生暗自叫苦,心中骂道:“这魔头又来作怪了。”无奈之下,只能强忍着屈辱,硬着头皮,端起酒杯,给乜仪宾奉上几盅酒。
乜仪宾见文生就范,顿时心花怒放,愈发得意忘形,竟伸出手来,意图对文生动手动脚,肆意调戏。文生见状,满脸厌恶,厉声说道:“老爷,请自重些!”乜仪宾却皮笑肉不笑,厚着脸皮说道:“你别故作清高,跟了我,保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比你当个戏子强多了。”
文生强压怒火,冷冷回应道:“小的命薄,怕是无福消受老爷的抬举。”乜仪宾哪肯罢休,步步紧逼:“不管你说什么,今日你插翅也难逃。你若乖乖从了我,往后自然有享不完的好处;若是不从,可别怪我不客气!”
文生听闻此言,只觉五雷轰顶,吓得三魂出窍、七魄离体,眼眶泛红,带着哭腔哀求道:“老爷,我寓所之中还有兄长,还望老爷今日能放小的回去。”乜仪宾却不为所动,冷笑道:“哼,我既能让人飞黄腾达,也能让人粉身碎骨。你若顺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若敢违抗,我定叫你断手断脚!你今日只有两条路,要么乖乖听话,要么被我捆起来强行行事,看你还能如何推脱。在我这儿,我若想放你走,你便能走;若不想放,你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你若死心塌地跟着我,我自会高看你一眼。”
文生心中暗自叫苦,心想:“好命苦啊!我与天章的缘分,难道就要到此为止了?看这情形,怕是难以逃脱魔掌。我这身子,绝不能再受这般屈辱,大不了一死以明志。不过,眼下倒不如将计就计,从他这儿骗些银子,好让云兄进京赶考。倘若他能一举成名,日后自会为我讨回公道。文雅全啊文雅全,你命怎么这般苦!云天章啊云天章,咱们缘分太浅!乜仪宾啊乜仪宾,你怎如此狠心!”
思及此,文生强忍着悲愤,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老爷既有心抬举小人,小人有三件事,若老爷答应,小人自当跟随;若不答应,小人便是死,也绝不从命。”乜仪宾一听,忙不迭地说道:“只要你肯跟我,莫说三件,便是十件,我也依你,快说来听听。”
文生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小的原本与兄长一同进京探亲,奈何中途盘缠用尽,无奈滞留在此。老爷若要留下小人,必须给足兄长盘缠,让他能顺利前行,这样小人才安心,此其一。其二,小的与兄长在此住了半年,借了五十两银子的债,还有戏班班钱四十两。如今小的身子既然归了老爷,兄长要起身,这些钱必须还清,方能来去清白。其三,老爷既喜爱小的,得为小的重新裁制新衣、新帐、新床铺,三日后乃良辰吉日,到时小的定当唯命是从。”
乜仪宾皱了皱眉头,面露难色道:“前两件都好说,可这第三件,让我如何熬得过这三日?”文生故作娇嗔,说道:“老爷若不答应,小的实在难以从命。即便老爷强行逼迫,小的也唯有一死。若依了小的,小的必定全心全意侍奉老爷。老爷,慢些来,不更有一番温柔滋味吗?”乜仪宾听了这话,只觉浑身酥软,骨头都快没了,连忙点头道:“好好好,我忍这两日便是。”
文生见时机成熟,又说道:“我想去见兄长一面,老爷想必不放心。老爷可差人到三祝庵左边第三家,把我哥哥请来,小的要与他讲个明白,打发他上京,顺便把银子交给他,好还了班钱和债务。这样一来,既显得老爷有体面,也能彰显小的守信用。”
乜仪宾连连称是。文生又补充道:“我兄长是个文人,还求老爷顾全他的颜面。”乜仪宾当即吩咐家人:“拿个通家的名帖,到那儿说,老爷有请大爷前来一叙。”文生赶紧递上一柄扇子,对前去传话的人道:“你拿这扇子去,他见了,才肯来。”家人接过扇子,匆匆离去。
不多时,云天章应邀而至。乜仪宾抬眼望去,只见云生眉分八字,双眸精光闪烁,浑身散发着一股威仪正大之气,举止间尽显不凡气度,心中不禁暗自思忖:此人绝非寻常之辈。一番寒暄,行过叙礼之后,乜仪宾便热情地邀请云生入席就座。
云生刚一坐下,便礼貌地开口询问:“不知大人召小生前来,有何吩咐?”文生赶忙以眼神示意天章,随后接口说道:“乜爷有意留小弟在此,小弟提了三件事,其一,兄长上京所需的盘缠;其二,偿还所欠的班钱债务;其三,是关于小弟自身的一些安排。承蒙乜爷已经应允。我思量着,做戏子终究难以出人头地,一时之间又哪能还清这些债务。倒不如收下乜爷给的盘缠,还清债务,兄长便可安心上京探亲。待事情办完,再到此地与小弟会合,到时再做打算。”乜仪宾满脸堆笑,附和道:“令弟在我这儿,可比在你身边强多了,你尽管放心前去,无需挂怀。”天章不明就里,只能偷偷瞧了瞧文生的眼色,含糊地应道:“如此,便多谢大人的美意了。”
酒过三巡,乜仪宾吩咐下人收拾铺盖,安排二人前往书房安歇。二人向乜仪宾告辞,来到书房,待四下无人,云天章迫不及待地向文生问道:“贤弟,方才你那些话究竟是何意?”文生眼眶一红,泪水夺眶而出,悲泣道:“还能有什么意思?催命判官已然到了!若不是为了兄长你,我早就不知死在何处了。如今为了你,我也只能再多忍耐两日。明日你得了银子就速速离开,我定会以死报答兄长的情义,绝不让自己受辱,以免给知己抹黑。”接着,文生将此前发生的种种,包括乜仪宾的威逼利诱,一五一十地细细告知云生。
云生听完,怒发冲冠,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这清平世界,怎会有如此横行霸道之人!待我拼了这条命,与他斗个鱼死网破!”文生见状,急忙伸手捂住云生的嘴,急切地说道:“他可是出了名的恶霸,财大势大,结交广泛,sharen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般随意。咱们不过是漂泊天涯的孤客,行囊空空,一旦招惹了他,恐怕性命不保。咱们一同送死又有何益处?眼下只能依着我的计策,多从他那儿赚些银子,你尽快进京。倘若日后能有出头之日,便可为我报仇雪恨。我这满心的深仇大恨,可都寄托在兄长身上了。兄长若轻易以身犯险,我可就彻底失望了。我与他约定三日后顺从他,他已然答应。到那时你早已走远,我便能放心行事。从这里出发,三日行程后不知是何处?你若认得,可留下个记号,我在那儿寻个住处等你。以十日为限,若三日内我无法脱身,那我必死无疑。但我绝不会委身他人,辱没自己,更辱没兄长。兄长你务必赶紧进京,谋求进身之阶,为我雪耻报仇,如此我们二人才能名正于世。”说罢,文生已是泣不成声,泪水浸湿了衣衫,袖口都被染得泛红。
天章强忍着悲痛,哽咽着说道:“贤弟所言极是,如今咱们确实不是他的对手,趁机离开才是上策。从这儿出发,三日行程后便到淮安。我早年曾游历过那里,有一座龙兴寺,东房的妙音和尚与我相识,我可借住在那儿等你。只是这‘死’字,万不可提。人生仅有一命,人死不能复生。你若一死了之,固然成全了自己的名节,可让我如何是好?我若求死,便无人为你报仇;若苟且偷生,可知己已死,叫我如何承受这肝肠寸断之痛。贤弟泉下有知,又怎能忍心?”说着,天章泪如雨下,悲痛至极,竟扑倒在地,昏死过去,良久才苏醒过来。
文生见此情形,生怕天章伤了身子,赶忙哄骗道:“兄长放心,我谨遵兄长教诲,绝不敢轻生,定会想办法脱身归来。”
正说着,窗外传来阵阵鸡鸣声。云生一惊,叹道:“离情还未诉尽,鸡声却已催人了。”文生感慨道:“话向枕边说不尽,隔林鸡唱又天明,说的便是如此情景吧。”云生苦笑道:“以往总觉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今日却为何恰恰相反?”二人相对无言,唯有挑灯垂泪,再也无心入睡。不多时,钟声敲响,更漏滴尽,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司晨的下人催促二人梳洗,司酒的下人则催促他们入席。二人再次出见乜仪宾,脸上泪痕依旧清晰可见。乜仪宾假惺惺地说道:“大兄到京办完事后,若是舍不得令弟,不妨再来寒舍居住,不必如此悲伤。”酒饭过后,家人端着礼物出来。
乜仪宾一一分派道:“这五十两银子,给令弟作卖身钱;四十两,替令弟还班银;五十两,用于偿还令弟的欠债;另外,这十两银子送与大兄作盘缠。还有冬衣两套、绸缎四段、白米五斗、家酿两坛,略备四色薄礼,以解途中寂寞。”天章呆呆地看着这些财物,心中五味杂陈。
文生强忍着内心的悲痛,说道:“哥哥,你就收下吧,回寓所收拾行李,趁早进京。事情办完后,记得来看我。”话未说完,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几欲夺眶而出。天章只得含泪收下,对着乜仪宾说道:“舍弟年幼不懂事,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此时的他,喉咙哽咽,再也说不出其他话语。文生见天章即将远行,忍不住喊道:“哥哥,你去……”话未说完,便已心灰意冷,悲痛得无法抬头。无奈乜仪宾不停地催促天章上路,片刻也不容停留,还不许文生前去送行。到了大门前,便强行让二人道别。可怜这二人情深义重,此时只能泪眼相对,心中满是伤痛。
正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云天章渐行渐远,身影最终消失在远方。乜仪宾带着文生走进府内,随后神色冷峻地吩咐守门之人:“若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放他出入。”可怜文生,漂泊至此,如同惊花被狂风吹落,随遇而安,本以为能寻得一丝安稳,才刚刚为自己能在浅草处暂时落脚而庆幸,却又无奈地要寄身于这如枯槎般的困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