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十八岁的天空(第1页)
嘉英中学的校门修得很有气派,罗马柱式的水泥门廊托着一块巨大的花岗岩横额,上面用鎏金隶书刻着校名,在秋日下午已经开始偏西的阳光里反射出一层温润而不刺眼的暗金色光泽。校门两侧的围墙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铁栅栏,而是实打实的红砖墙,墙头爬满了已经有些年头的爬山虎,这个季节叶子正从深绿往暗红过渡,远远看去像是一面正在缓慢燃烧的挂毯。光从校门和围墙的规格就能一眼判断出来,这不是那种靠财政拨款勉强维持运转的公立中学,而是一所收费不菲、生源筛选严格的私立精英学校。事实上嘉英在整个燕京的私立中学里也算排得上号的,每年光学费就要十五万上下。这个数字放在后世那些一年几十万的所谓贵族学校里当然不算什么,但在2002年的当下,一个普通燕京工薪家庭夫妻俩加在一起的全年收入也未必能摸到这条线,能在这里读书的学生,家里非富即贵。
苏晨之所以把高小琴和高小凤姐妹俩安排到这所学校来,倒不是单纯因为这里的硬件条件好或者升学率高以她们俩的聪明劲,放到哪里读书都不会差太多。真正让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是一道绕不过去的硬门槛:户口。这姐妹俩的户口不在燕京,初中阶段还能靠关系以借读的名义挂在燕京的学校,只需要额外缴纳一笔借读费和赞助费就能解决,教育系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高中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借读的通道收得极窄,普通公立高中几乎不接收非本地户籍的借读生,只有像嘉英这种在招生政策上拥有更大自主权的私立中学才愿意敞开大门。
姐妹俩的学习底子打得极好,去年升入高一之后只用了不到一个学期就把高一全年的课程全部自学完毕,而且不是囫囵吞枣式的死记硬背,是每一科都能拿出相应测试成绩来佐证的那种扎实。苏晨找来专门做高中培优的资深教师对她俩进行了一次全面摸底测试,结果出来之后那几位原本还觉得“跳级”这种事情只是家长望女成凤心切的老教师集体沉默了语文、数学、英语、文综,四张卷子全部达到了高三中上等学生的得分水平。于是跳级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姐妹俩直接跳过高二,插班进了嘉英中学的高三年级,等明年四五月份就可以跟正常高三学生一起参加高考。
苏晨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前挡风玻璃朝校门的方向望了一眼。距离放学还有大约半个小时,校门口已经零零星星地停了好几辆来接孩子的车,品牌从奔驰宝马到奥迪凌志不一而足,有几个穿着司机制服的师傅正靠在车门上一边抽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刚才在车上打过电话给姐妹俩,告诉她们今天自己会亲自过来接,让她们放学之后直接到校门口来找自己,不用跟校车。
在车里闷坐了一会儿,苏晨觉得有点不透气。他不太想开空调十月份燕京的天气本来就凉快,开空调嫌冷,不开空调又嫌闷,索性把车门推开走了下来。他靠在车头的位置,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白色的烟雾被秋天下午微凉的风一卷就散了。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校门口那块花岗岩横额,又扫过围墙上那片正在变色的爬山虎,忽然觉得这所学校的审美确实比普通公立中学强了不少,至少没有在门口拉那种红底白字印着“热烈祝贺我校某某同学荣获某某竞赛一等奖”的廉价横幅。
“苏先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几分不太确定但又隐约觉得眼熟的试探。
苏晨转过身,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女士西装、长发披肩的清秀女人,手里提着一只米色的帆布托特包,包口露出一截教案夹的边角。她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我应该认识你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眼神打量着他。
苏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记忆库里的一个文件夹就自动弹开了。“裴老师?”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确定的客气,但已经从对方点头的幅度和嘴角浮起的那抹微笑中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对,是我。”裴佩笑着点了下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和苏晨相对自然又不至于太近的社交距离上,“苏先生是来接小琴和小凤的吧?”
“对啊,这不刚从外地飞回来,想着反正今天有空,就过来接她们放学,回家一起吃顿饭。”苏晨笑着把香烟从右手换到左手,微微侧过身,将烟雾的飘散方向从裴佩面前引开。
裴佩是高三八班的英语老师,高小琴和高小凤姐妹俩正好就在她的班上。之前苏晨陪姐妹俩来学校报到的时候,班主任把各科任课老师都叫到办公室来跟家长做了一次简短的见面沟通,他就是在那时候跟这位裴老师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他对她的印象说不上多深刻,只记得是个说话条理清晰、对学生的英语基础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年轻老师。之后他一直在国内外来回奔波,姐妹俩的学业也有专职的家教在跟进,他跟裴佩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额外的交集,没想到今天在校门口碰上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既然是碰上了,苏晨还是绕不过绝大多数家长在面对孩子老师时必然会启动的那套标准流程先客套,再问成绩。“裴老师,小琴和小凤她们俩最近的学习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跟不上的地方?”
“挺好的,小琴和小凤都很聪明。”裴佩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种职业化的微笑里多了一层发自内心的真诚,显然不是在敷衍家长的例行客套,而是作为老师对两个优秀学生发自内心的欣赏,“虽然她们是从高一直接跳级到高三的,但高中的基础知识点掌握得非常扎实,各科老师跟我反馈的时候都说这俩孩子不像是跳级上来的,倒像是一直在高三读了两年似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说服力的细节,又补了一句:“不光是我教的英语她们俩几乎每次都是a+的成绩,语文、数学、文综也都稳定在班级前十。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聪明的学生不少,但像小琴小凤这样聪明又自律、而且姐妹俩都同样优秀的,确实不多见。”
“裴老师过奖了。主要还是你们老师教得好,学生自己用功固然重要,但前面要有一个好老师领着往前走,方向才不会偏。”苏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诚恳而真诚,语调的起伏和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在说一个自己深信不疑的道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老师们辛苦了。”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商场磨炼,苏晨说这种客套话的功力已经炉火纯青。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功劳往对方身上推,什么时候该用一句恰到好处的引用把谈话的基调从商业互吹拉高到教育情怀的层面。果然,裴佩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脸上那份职业化的笑容被几分真实的羞涩所取代:“苏先生您太客气了,我们当老师的再怎么用心教,也需要学生和家长一起配合才行。实不相瞒,我们八班整体成绩其实还是不错的,就是有那么几个刺头实在是太调皮了,管都管不住。”
“学生嘛,一个个精力旺盛得没处发泄,除了学习之外对什么都感兴趣,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们当年也是从这个年纪走过来的,谁还没在课堂上偷看过课外书、在桌肚里藏过游戏机。”苏晨笑着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轻松。
裴佩被他这番话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刚才讨论刺头学生时那份隐隐的头疼也消散了不少。她用手指把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正准备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忽然一个身影从她身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人还没站定,声音已经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