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二战烽火(第3页)
同样的疑惑感也弥漫在杜邦家族相关人士的心头。鲁尼·卡朋特是杜邦公司技术部门的高管,也是典型的保守派代表人物。1934年3月,他写信给拉斯科布抱怨,说周围许多朋友都对于罗斯福究竟想要做什么感到不安。人们无法了解罗斯福打算达到什么目标,只能看到成千上万的人正在放弃工作,改为到zhengfu机关单位中谋求较高的薪金。卡朋友举例说,在南卡罗来纳州,其公司里的五名黑人开始拒绝工作,他们说自己在zhengfu机关获得了新工作。而在他位于佛罗里达州迈尔斯堡的游艇上,也有一个厨师辞职了,zhengfu雇佣他做油漆工,每小时能挣1美元!
今天读起来,这封信似乎有些可笑。堂堂百万富翁们,居然因为这些小事就会敌视美国总统的治国政策,但在保守派的眼中,这些苗头仿佛都有着可怕的阴谋,代表着国家对其财富和地位的威胁。
在类似的情绪感染下,皮埃尔·杜邦不能不有所行动,他宣布辞去在复兴总署和全国劳工委员会的一切职务。小伊雷内·杜邦则公开指责罗斯福是在掏他人的腰包来发放救济金。这些行动和言论,表示着双方的矛盾公开走向白热化,更表明杜邦家族将会彻底转变对新政的态度,从支持赞同而走向反对否定。
1934年8月,已经被免去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的拉斯科布,与杜邦集团成员、摩根家族和洛克菲勒财团的保守人士,组成了“美国自由联盟”,公开反对罗斯福。拉斯科布宣称,罗斯福总统对复兴经济的下一步做法,至今尚无明确计划,这是zhengfu陷入困境不攻自破的证据。小伊雷内·杜邦则批评罗斯福的政策,说他不是进行公平的论功行赏,而是反其道而行之,以无功受禄的政策在收养寄生虫。其他人则纷纷攻击zhengfu的经济政策,要求zhengfu平衡预算、削减紧急救济开支,指责zhengfu的税收政策和财政支出政策违宪。
为了让“自由联盟”的宣传势头更猛,杜邦家族多次组织捐款,向其提供活动经费。这些经费大多使用在建立分支机构和外围组织上,在全美26所高等院校中建立了“自由联盟”分会,编印抨击新政的小册子。为了显示出自由联盟代表所代表的广泛民意,还专门成立了“美国公用事业投资者联合会”“美国纳税者联盟”“国民经济联盟”“工业权利争取联盟”等组织摇旗呐喊。
然而,新政在民众中的口碑是无法动摇的。拉斯科布费心尽力地包装“美国自由联盟”,在各种场合下进行宣传表演,并没有收到预期效果,反而引起了社会的普遍反感。罗斯福执政三年后,政绩已经被全世界目睹,美国经济正在复苏,城市工人失业率迅速下降,收入不断稳定,他每到一处,都被成千上万的平民自发组成的欢迎队伍而簇拥。正是在这样的力量支持下,罗斯福慷慨陈词进行反击:“我们在34个月内,已建立了新的民众权力机构。在一个人民的zhengfu手中,这样的权力是有益而正当的;但是,在经济寡头和政治傀儡手中,这样的权力就会为人民的自由制造镣铐。”
1936年,新一届总统选举开始了。杜邦家族推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阿尔弗莱德·兰登,时任堪萨斯州州长。小拉蒙、小伊雷内、皮埃尔等人慷慨解囊,为兰登的选举行动添砖加瓦,期待他能够在总统大选中一举击败罗斯福。
然而,罗斯福的威望是难以推翻的,11月2日,大选揭晓,在美国10万人口以上的城市中,罗斯福在104个城市中获胜,兰登仅占4个。罗斯福以压倒性的优势,继任美国总统。
就在人们认为杜邦家族难以实现阻挠新政的想法之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1937年6月,罗斯福总统的儿子和杜邦家族的“公主”埃舍尔·杜邦,在白兰地河畔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双方出其不意地就此握手言和。
四年来,在不断的斗争中,杜邦家族意识到罗斯福的地位难以撼动。而经历了种种非难和攻击,尤其是目睹了1936年通用汽车工人大bagong之后,罗斯福也多少意识到之前的政策太过激进,有可能对美国社会造成分裂。因此,罗斯福开始回调激进的政策,给予大企业家更多的宽容。同样,杜邦家族也认识到,反对新政的行动需要适可而止,作为军火界的领军企业,没有理由和联邦zhengfu长期僵持。
双方和好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此时以纳粹德国为代表的法西斯势力对国际和平的威胁越来越严重,新的世界大战随时可能爆发。如果没有联邦zhengfu强有力的支持,很可能会错过战争带给企业的新发展机遇。而如果没有杜邦的支持,联邦zhengfu也难以有底气去面对大战的阴影。于是,和解的默契就此转化为了婚庆的喜宴。
婚礼上,伴随着轻快优雅的弦乐四重奏,新郎新娘的家人们欢声笑语,丝毫看不出半年前的剑拔弩张。罗斯福总统和夫人风度雍容地向光临宴会的亲朋好友微笑举杯。皮埃尔、小伊雷内和小拉蒙这三位家族巨头,纷纷发表了热情洋溢的祝福语。之前热衷于报道双方对立争吵新闻的报刊媒体全数到场,镁光灯不停响起,记者们四下穿梭,将热闹非凡的场面、华贵奢靡的酒席,一一如实记录。很快,这场婚礼被冠以“本世纪最盛大婚礼”的标题,出现在各大报刊头版头条,随后传播到全国各地的大街小巷。
到此为止,杜邦家族与罗斯福新政曾经发生过的那些恩怨是非,伴随清脆的酒杯撞击声,消散在白兰地河畔庄园的上空。很快,杜邦家族的不少“合理建议”,得到了罗斯福zhengfu的接受,例如对大企业税制进行改革,对劳资关系处理方式的新政策等。为了表示和解,美国zhengfu和法院还专门向杜邦家族退回了十余万美元税款,虽然数量相比这个家族的财富只是九牛一毛,但在当时也开创了美国zhengfu的先河。
尼龙之风
二战前后,杜邦所完成的壮举并非只有兴建帝国大厦,也不是只在历史上写下与罗斯福新政之间的恩怨是非。在人类新旧时代的交替关头,这家伟大的企业研发出了尼龙产品,使其走入美国的千家万户,最终走向全世界。
当时,遭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破坏的欧洲大陆并没有迅速复原,各个国家经济萧条、民众失业,生产和消费能力全面下降,世界金融市场的中心由伦敦转移到了纽约。在此情况下,杜邦公司加速发展有机化学工业,很快彻底超过了欧洲。杜邦公司的产品目录表不断在延长,代表着他们涉足的行业范围无休止地扩张。正如同化学中同族元素分子能够以不同方式组合成为不同的产品,包括火药、染料、涂料、人造橡胶等等。当成熟的组合技术越来越多,杜邦的产品种类越多,他们所染指的行业也就越多,其中最为后人所瞩目的,当数杜邦所吹起的尼龙旋风。
在一战时期的1915年,杜邦公司就已经开始从事人造纤维的研究。不过,由于那时还无法获取德国的专利,他们只能同法国人合作。人造纤维属于化学纤维的一种,是经过化学加工后的纸浆所产生的再生纤维,在人造纤维的研发进程中,杜邦虽然经验很少却进展很快,其背后原因在于拥有法国企业的合作和强大的实验室力量。
人造纤维的研究起步于威尔明顿附近的杜邦实验研究中心。世界上很少有企业像杜邦那样,能够在研究工作上花费如此大量的资金。每天,数以千计的科学家和助手们在这里忙于研发,从这里诞生了诸如高级磁漆、奥伦、涤纶、氯丁橡胶、人工橡胶等新产品,还出现了让干货市场发生大变革的防潮玻璃纸,以及塑料新时代的象征——甲基丙烯酸。最终,尼龙也将从这里诞生,并走向全球。
1930年,哈佛大学化学教授华莱士·卡罗瑟斯被小拉蒙·杜邦重金聘入杜邦公司。根据拉蒙的要求,他开始研发人造纤维,其特质需要坚韧、牢固、有弹性、防水而且耐高温。当卡罗瑟斯经过无数个夜以继日的尝试后,终于在五年后的一个午后走进了杜邦公司的经理室,大声宣布:“先生们,我为你们研制出了人造合成纤维!”
这款学名被称为“超聚酰胺”的纤维,代号是“66纤维”,花费了大量研究经费,是人类历史上首创的真正的合成纤维。
卡罗瑟斯的工作并没有就此停止,他在威尔明顿又花了两年时间,用来从事该纤维的应用研究,致力于让自己的发明能够满足杜邦这个庞大帝国的商业需要。
1936年4月30日,卡罗瑟斯被选入名声卓著的美国国家科学院,成为全美各大企业研究部门中首位入选的科学家。不幸的是,一个月之后,他就因为长期的严重精神抑郁,被送往费城的一家医院治疗。实验室的项目被交给了克劳福德·格林沃尔特带领数十位化学家和工程师继续研究。格林沃尔特毕业于麻省理工学院,1922年加入杜邦时才刚满20岁,他立刻感到了来自企业高层的压力,并将之转化成为工作的动力。一天深夜,保安发现他身着燕尾服出现在实验室大门口,才明白他是在刚刚结束晚会后又回来检查设备情况。
从商业上看来,杜邦公司执行委员会期待研究加速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想要将“66纤维”投入市场,确实需要解决不少现实问题。首先,超聚酰胺必须使用完全纯净的成分制造,随后在精确控制的温度下加以熔化防止分解。
随后,要经过过滤、喷丝、纺纱、冷却、拉伸、络纱、上浆等多道工序,最后还需要染色。在这些步骤中,每个环节都有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问题。例如,在压力泵中,任何气泡的形成,都会造成纤维在纺纱过程中分解。科学家为了解决这个技术问题,通过为泵增加适当压力,让其溶解在熔融的纤维中。类似的技术障碍,都需要一一加以精准克服。
一系列的努力尝试之后,“66纤维”终于能够连续纺纱10分钟。1937年,连续纺纱的时间已达到了82小时。
1938年,杜邦公司的投入终于获得了应有的回报,科学家团队宣布,“66纤维”克服了所有的技术困难,可以走向潜力无穷的商业市场。公司高层对“66纤维”抱有极高的期待,他们希望产品能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去吸引消费者,并专门组成了特别委员会来征集和筛选相关的建议。应征的提案从杜邦公司各个部门向委员会办公室飞去,总共出现了350多个创意,有“duparooh”“wacana”“delawear”等等,但最终映入委员会眼中的是“norun”,其寓意的“不脱丝”让委员们感到很满意。不过,由于当时新纤维确实有脱丝的现象,“no”这个前缀放在产品名称里有些不合适,委员会决定将“norun”改为谐音而顺口的“nylon”。尼龙就此诞生了。
杜邦公司拨款850万美元,用于在特拉华州的希福特建立尼龙生产厂,又拨款250万美元,用于在西弗吉尼亚州的贝勒建立一家尼龙中间体工厂。
尼龙的消费者,首先被定位为日趋独立的美国女性群体。1939年4月30日,纽约世界博览会开幕。杜邦公司的参展主题是“神奇化学世界”,其中展品亮点包括了尼龙纺织工艺。研发部的查尔斯·斯泰恩亲自宣布了尼龙长袜产品,他说“尼龙像钢那样牢固,像蛛网那样精细,弹性要超过所有的普通天然纤维”,并将之与真丝丝袜进行对比。一直以来,真丝丝袜都由于容易走样和脱丝,而让女性消费者深感苦恼。
一年之后,第一批产品在威尔明顿百货商店向公众试售。杜邦公司在威尔明顿的《每日晚报》上刊登了整版广告,邀请威尔明顿的妇女们都来检验和购买这种“人人都在谈论的丝袜”。由于产品数量有限,每人限购三双,而且需要提供当地的送货住址。消息传开后,全国多地的妇女们抢着在威尔明顿城的酒店旅馆中预订客房,新产品刚放上货架,就会销售殆尽。
由于市场对尼龙袜表现出狂热的欢迎态度,杜邦将1940年5月15日确定为尼龙日。当天,尼龙丝袜在全美各地的大商场上架销售。尽管这次的限购数量为人手一双,但500万双丝袜还是在当天就售罄。在随后的短短七个月中,尼龙丝袜为杜邦带来了300万美元的利润,足以覆盖杜邦公司用于“66纤维”的研发经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