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失踪的猎户(第2页)
桃花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把那块画了地图的粗麻帕子重新拿出来搁在桌上,又拆了一根麻线把帕子四周的毛边紧了一圈。她做这些动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不少,麻线在指尖缠了一圈又一圈,似乎觉得只要手里还有活,就不用接他的话。
“那个猎户……我爹找了他很多年。每次后山有光落下来,我爹都会去禁地外围转一圈。我小时候有一次半夜醒过来,看到我爹坐在门槛上擦刀,擦完这把换那把。我问他怎么不睡。他说,等一个人。后来我长大了才听瘸腿老张说,那个人是在禁地附近不见的。失踪之前,他跟我爹说——山里有回家的路。”
宋欢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想起老张说的话:最早那批来的人里,有一个在洞里发现了一个东西,说那东西能送他回去。他进去了,洞就塌了。但张山是亲眼扒过塌洞的人,他不是在找一个已经死在洞里的人。老张说的那个进洞后洞塌了的异乡人,和张山找的那个猎户,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猎户,是异乡人?”他问。
“是。瘸腿老张说他是第三个。”桃花把麻线打上结,把帕子推到宋欢面前,“他在村里住了一年多,教我爹认过后山好几种新路,也帮我爹打过猎刀——他认得石头里的铁,能在普通人挑剩的废矿里认出好料。我爹本来叫他兄弟,后来不叫了,只叫他‘那人’。我问我爹为什么,他不说。后来瘸腿老张漏了一句——‘那人’和张石进洞之前,都在同一边山脊上看过同样的光。”
宋欢把左手轻轻按在帕子地图上,沿着炭条勾勒的边缘慢慢往下推。张山出门带刀不带网,带干粮不带水桶——这配的不是搜救装备,是追踪装备。他不是去找儿子,他是去找当年那个叫他“兄弟”又失踪了的人。而那个人,恰好也进过洞,也听过令人迷失的低语,也在十三个名字里拥有一行没有画圈的空白。张石不是唯一一个。井下低语叫过的名字,也不止一个。
“禁地怎么走。”他把猎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刀鞘搁在帕子边缘。
“从乱石坡往上,过了那片碎石滩,有一片杉树林。林子很密,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只够一个人侧身过。过了杉树林就是禁地的界。界上没有标记,只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我爹说溪沟的石头是红的。”桃花说到最后一句时把一块艾草随手搁在了地图一侧,又把他的猎刀重新往桌角推了半寸,刀尖无意间指向了炭条最黑的那片区域,“他每次去都只走到溪沟。今天我不知道他过没过那条沟。”
宋欢把猎刀挂回腰间,茶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把碗往桌边推了半寸,站起来。“谢谢你。我会提醒你爹按时吃饭。”
桃花把帕子叠好,放在他的猎刀刀鞘旁边。她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转身时轻轻说了一句:“箭囊里少了两支箭。”她用的是陈述句——就像她爹一样。宋欢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的手指还按在那把艾草上,指尖却用力到有些发白。“我爹从来不浪费箭。他带两支箭进山,不是为了射猎物——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次我这样替他数箭,他还是张石哥出事那天。”
宋欢站在竹棚边缘定了一瞬,然后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回到桌边,把空碗拿起来,走到灶台边打了一碗新烧的热水,又从怀里掏出早上剩的半块馍搁在碗边,推回桃花面前。“你先吃饭。吃完了把水喝了。我找到你爹,让他回来把灶上的粥补上。”然后他走出竹棚,往寨门方向去了。身后竹匾里的艾草被午前的微风吹动几片叶角,如同有人轻轻翻着刚记下的笔记。
他先去了一趟铁匠铺。阿石头正在拉风箱,炉火烧得正旺。铁匠从砧台上直起腰,看到宋欢的脸色,也不用问,把手里打了一半的短镐往水桶里一淬,白汽腾起来把整个铺子罩了一层雾。“禁地那边出事了?”
“张山早上进了禁地,现在还没回来。我要去找他,顺带再看看禁地洞口怎么回事。”宋欢把猎刀从腰间解下来检查了一遍刃口,又从铁匠铺的废料箱里翻出几截短铁管——和上次从箱底翻到的那截一样的老旧铁管。“你知不知道禁地里还有什么东西?”
铁匠擦了擦手上的铁锈,坐到砧台边的矮凳上,沉默了片刻。“禁地那个洞,我爹进去过。不是乱石坡那个——禁地的洞更深,进去要爬一段窄道,窄道尽头往下是个能直立的大腔。我爹说洞里有一种会飞的虫子,不是鸟,是虫子。翅膀是透明的,飞起来没有声音,会往人耳朵里钻。他出来之后把耳廓用蜂蜡封了一个月。”他用手比了比耳朵,指尖沿着耳轮划了一圈,“后来他不打铁了。说铁砧的声音和那虫子的翅膀有点像。”
“那虫子怕火吗。”
铁匠看了他一眼。“我爹没说怕不怕火。但他进洞的时候带了一盏油灯进去,带了一整灯油,回来的时候灯油一滴没少,灯罩全碎了。”他把短镐从水桶里捞出来,递给宋欢,“这把先借你。临时打的,没来得及淬好钢口,但柄短镐轻,窄道里挥得开。我叫了送水男人多灌几壶,把洞口也洒一遍水。”说完他转身继续拉风箱,火苗从炉膛里窜起来,橙红色的光把他的脸膛映得像是淬了火的老铁,而炉边废料箱里,他儿子之前翻找时压在最底层的几截石虫腐蚀管,已经被单独归拣到了另一只筐里。
宋欢没有再说谢字——他把短镐横插在背后,转身出了铁匠铺,沿着石板路朝后山方向跑去。鞋底踏在石板上发出急促而脆实的每一响,都在把这条他已经走了无数遍的路重新丈量一遍,而他知道前方等着他的,远比脚程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