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半块馒头的力量(第2页)
这和他问的问题毫不相干。但宋欢没有插话。
“头几个来的人,”老张把馍放回井沿上,语气和之前讲那十二个人时一样平淡,“第一个吃到桃花她娘手艺的,不是村里人。是一个外乡人。那人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在村口饿倒了。桃花她娘端了一碗粥给他。后来那人教她认了几味能退烧的草根子。”
他顿了一下。
“后来她病了。那些草药没救回她。”
院子里很安静。矮墙上的苔藓被晨光照得发亮,柴堆上的斧头刃口反射着一点冷光。
“桃花她爹从那以后就信山神了。不是真的信——是没别的可以信。每个月他都会做些吃的送到山上,跪在山神面前求保佑桃花平安。”老张把麻绳重新拿起来,继续搓,“那些米是张山的。铜钱也是他的——他把他媳妇走之前留下的嫁妆里每一枚铜钱都翻出来了。野果是桃花自己放的。她爹跪庙,她就站在门外。不进去,也不拦,只是手里捏着帕子,等她爹跪完了给她爹擦膝盖上的土。”
他停了停,补了最后一句。
“你问为什么有人擦神像的手。因为张山每次跪完了站起来,都会习惯性地拍拍神像身上的灰——不是供奉,他是觉得这尊像好歹替他听了那些他不敢跟人说的事。”
宋欢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天在竹棚下,张山把剑坯递给他时说的话——“老张让你来的。”那不是随便说说的。张山那天磨刀的时候他一直看着,磨刀的手腕外翻了一下,不是猎刀太重,是旧伤。而老张现在告诉他,张山是第一个去挖塌洞的人,在碎石堆里挖了一天一夜,只挖到一块石板。原来张山不肯进洞的原因不是怕——是他已经为进洞这件事搭上过一只手腕、一个挚友、以及无数个跪在庙里的夜晚。
他在一旁拿起自己搓的那截粗细不匀的麻绳,和老张搓的那截放在一起,并排搁在井沿上。两条麻绳,一条歪歪扭扭,一条匀整紧实。他把那条歪扭的重新拿起来,放在手心,用手指顺着麻丝的纹理慢慢捋。捋一下,拧一下,再捋一下,又拧一下。不急。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什么都不会,但他在游戏里最擅长的不是速通,是耗——是把一个副本刷一百遍直到每一帧走位都刻进骨头里。搓麻绳也是一样的。差的不是手,是遍数。
老张在旁边看着,没教他,只是轻轻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不是叹气,是被什么挠到了软处。
“第十三个人,比前面十二个都怪。”他说,“前面十二个劈完柴就走了。你小子劈完柴也不走,还拿根扁担当剑耍,还去庙里翻人家的东西。脸皮倒不薄。”
宋欢低头继续捋麻绳,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唇抿紧的角度松了。
“我明天再去一趟山神庙。”他说。
“去干什么。”
“去把馍放在供台上。”
老张侧过头看着他。
“你说贡品里缺了主食,那这一份我补上。”宋欢把搓好的麻绳放在膝上,声音平稳,“不是供山神。是让张山跪在那里的时候,看见供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老张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搓到一半的麻绳也搁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张山不爱说话,”他说,“但他替村里所有人把不敢说的话都跪进庙里了。他媳妇走的那年,他跟四里八乡借遍了钱给媳妇抓药,没救回来,他把猎刀都押给了当铺。后来是村里人凑钱替他赎回了猎刀。他从那以后就不怎么跟村里人说话了。不是不记恩,是觉得欠着别人的,跟谁都只能欠一半。剩下一半,他自己去山上跪。”
井水的凉气从井沿上渗出来,混着晨风的清润,轻轻拂过两个人之间那块半馍和两条麻绳。宋欢把麻绳搁在柴堆旁边,站起来,把裹着剑坯的粗麻布解开,把剑坯拿在手里掂了掂。剑柄已经缠得差不多了,铁锈也磨得差不多了。他明天就去山神庙放那半块馍。放完就去找张山,问清楚山洞入口的确切位置。
在此之前,他要把剑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