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穷土木炀帝逞豪华 思净身王义得佳偶(第2页)
不是宫人争斗丽,要留天子夜回车。
还有诗称赞楼台亭榭的美妙:
十步楼台五步亭,柳遮花映锦围屏。
传宣夜半烧银烛,远近高低灿若星。
隋炀帝一一游览过后,满心欢喜地说:“这个苑圃建造得太合朕的心意了,爱卿功劳不小。”虞世基上奏说:“这都是陛下福德深厚,天地鬼神都来相助,微臣哪有什么功劳?”隋炀帝又问:“五湖和十六院,可有名字了?”虞世基说:“微臣哪敢擅自做主?还请陛下圣裁。”隋炀帝于是命令车驾前往各处仔细查看,这才一一确定名字:东湖因为四周种的都是碧绿的柳树,又看到两山的青翠山色与波光相互映照,便命名为“翠光湖”;南湖因为两岸有高楼,日光倒映湖中,便命名为“迎阳湖”;西湖因为有芙蓉临水绽放,满山都是黄菊,还有白鹭青鸥时常往来,便命名为“金光湖”;北湖因为有许多白石,像怪兽一样,高低错落横在水中,微风一吹,让人感到清爽惬意,便命名为“活水湖”;中湖因为四周宽阔,月光照在湖面上,仿佛水天相接,便命名为“明广湖”。第一院因为南轩高大宽敞,常常有和风吹入,便命名为“景明院”;第二院因为有弯曲的朱栏,环绕着薄纱窗户,朝阳升起时,百花娇艳动人,便命名为“迎晖院”;第三院因为有几株碧梧,树荫满地,秋风刚起时,树叶沙沙作响,便命名为“秋声院”;第四院因为将西京的杨梅移植过来,开花时像朝霞一样,便命名为“晨光院”;第五院因为酸枣邑进贡了一株玉李,开的花洁白如雪,比彩霞还要美丽,便命名为“明霞院”;第六院因为有几株长松,树冠如伞盖,笼罩着整个院子,便命名为“翠华院”;第七院因为隔水建造了一片石壁,壁上苔痕纵横交错,就像天然形成的一幅图画,便命名为“文安院”;第八院因为桃杏排列如锦屏,落花像绣褥一样铺满地面,流水潺潺如琴声,新莺啼叫似奏乐,便命名为“积珍院”;第九院因为长渠中用碎石铺底,涌起许多细细的波纹,日光映照,反射进帘栊,连枕头上都有五彩的光影,便命名为“影纹院”;第十院因为四周有稀疏的竹子环绕,中间突起一座红色的楼阁,就像凤凰鸣叫一样,便命名为“仪凤院”;第十一院因为左边是山,右边是水,取乐山乐水的意思,便命名为“仁智院”;第十二院因为乳石阻断了出路,只有小船沿着水渠才能进入,里面桃花流水,别有一番天地,便命名为“清修院”;第十三院因为种了许多祇树,满地金黄,就像寺院一样,便命名为“宝林院”;第十四院因为有桃蹊桂阁,夏天可以享受和风,春天可以观赏明月,便命名为“和明院”;第十五院因为繁花细柳,绿荫如绮,便命名为“绮阴院”;第十六院因为有梅花环绕房屋,楼台向阳温暖,凭栏赏雪时,完全感觉不到寒冷,便命名为“降阳院”。长渠蜿蜒如龙,楼台亭榭像龙鳞一样排列,便命名为“龙鳞渠”。隋炀帝把这些名字都一一确定下来,由于这次带来的宫娥嫔妃数量较少,没有马上安排她们居住,一心等着许廷辅等十人挑选绣女回来,然后再派她们掌管各院事务。
许廷辅因为在桃花山被齐国远、李如珪打劫,被敲诈了五千两银子,从此变得更加贪婪受贿。在挑选绣女时,凡是送给他金珠礼物的,他就把人家列入上等册籍;送的金银少一些的,就被放在中等册籍;要是没有什么东西孝敬他,就算女子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也会被归入三等册籍。当时,许廷辅和其他九人一起,挑选了一千多名绣女。他们得知朝廷在东京西苑,便聚齐了,进入西苑面见隋炀帝复命,呈上三本册籍。隋炀帝看了册籍,上面共有一千多名绣女,便对许廷辅说:“先把上等和中等的绣女选进苑中,那三等的,先放在后宫充用。”许廷辅等十人领旨出去,逐个点名把绣女带进苑中。隋炀帝仔细查看,只见个个都是比桃花杏花还娇艳的面容,比飞燕黄莺还迷人的模样,心里十分满意。他随即和萧后一起,在众多美女中优中选优,挑出十六个容貌秀丽、体态优雅、举止端庄的,封为四品夫人,让她们分别管理西苑的十六个院子。还赐给每人一方小玉印,上面刻着各自院子的名字,方便她们启笺表奏时使用。又挑选了三百二十名风流妩媚、婀娜多姿的女子,充作美人。每个院子分二十名,让她们学习吹拉弹唱、唱歌跳舞,以备侍奉宴饮。其余的女子,有的十名,有的二十名,分别安排在龙舟、凤馆、楼台、亭榭等地,连同带来后宫的宫女,都一一分配妥当。隋炀帝还封太监马守忠为西苑令,让他专门负责西苑的出入和开关事宜。很快,整个西苑就被美女们填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锦绣衣衫、华丽罗裙,美女成群结队。
这十六院的夫人分到宫院后,都盼着能得到君王的宠幸,便在各自的院中布置好琴棋书画,准备好凤管鸾笙,就怕隋炀帝突然来游玩。这个院焚烧龙涎香,那个院就加热凤脑香;前一个院唱吴地的歌曲,后一个院就表演楚地的舞蹈;东边的院制作精美的菜肴,西边的院就酿造香醇的美酒。她们想尽各种办法,也只是为了博得隋炀帝临幸时的一次欢喜,第二次就会被厌烦,又得再去想新花样。正是:宫中行乐万千般,止博君王一刻欢。终日用心裙带下,江山却是别人看。
当时,外国的各个岛屿听说新天子喜好声色和财物,即便是边远地区,也都纷纷进贡奇珍异宝、名马美女。一天,隋炀帝临朝听政,南楚道州地方进贡了一个矮人,名叫王义。王义生得眉浓目秀,身材矮小,一举一动都很合人心意,而且他心思灵巧、口才出众,善于应对。隋炀帝看了,问道:“你既不是绝色佳人,又不是无价珍宝,有什么长处,竟敢来进贡?”王义回答道:“陛下德行高于尧舜,道义超过禹汤,南楚偏远地区的百姓都沐浴在圣人恭俭的教化之下,不敢用倾国倾城的美人、不祥的异宝迷惑君王之心,所以派我这个侏儒小臣,供陛下驱使,我怎敢不尽一腔忠义?希望陛下收留我。”隋炀帝笑道:“我这里无数文官武将,哪一个不是忠臣义士,难道就你一个人忠义?”王义说:“忠义是国家的珍宝,君主常常担忧忠义之士不够,哪有嫌弃多了而抛弃的道理?况且犬马对主人的忠诚,连君子都赞赏,我虽然是远方的废人,但关乎国家风化,陛下怎么忍心抛弃我呢?”隋炀帝听了非常高兴,便重重赏赐了进贡的人,把王义留在身边任用。从那以后,隋炀帝每次上朝,或者到各处游玩,都带着王义伺候。王义事事小心谨慎,说话做事都能体谅他人心思,隋炀帝十分喜爱他,后来渐渐用习惯了,时刻都要他在面前,只是他不能进入后宫。
有一天,隋炀帝临朝结束,正准备退入后宫,回头忽然看见王义面带愁容。隋炀帝问道:“王义,你怎么这副模样?”王义急忙回答:“我承蒙陛下厚恩,能天天在陛下身边,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但遗憾的是,后宫近在咫尺,我却不能出入随侍,稍稍为陛下效力,所以心里常常闷闷不乐。今天不自觉地忧形于色,希望陛下宽宏大量。”隋炀帝说:“我也时刻少不了你,但可惜你不是宫中之人,这可怎么办?”说完,玉辇就已经进入后宫了。
王义此时在宫门口,既不忍心离开,又不敢进去,就呆呆地站在那里出神。忽然,背后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王先儿,在想什么呢?”王义回头一看,原来是守显仁宫的太监张成,他连忙回答:“张公公,刚才没注意到您。”张成问:“万岁爷对您好,如此厚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在这里暗自思索?”王义与张成交情深厚,便说:“实不相瞒,我王义承蒙皇上宠爱,愿意朝夕跟随皇上,希望能报答皇恩。但可惜皇宫有阻隔,不能如愿,所以常常心里不痛快,没想到今天被公公看出来了。”张成笑了笑,开玩笑说:“王先儿,你想进宫,这有什么难的?只要把下面那玩意儿割掉,不就可以进宫了吗?”王义沉思着说:“我听说净身都是幼童时做的事,现在恐怕不行了。”张成说:“做倒是能做,只怕你忍受不了疼痛。”王义说:“要是能做成,忍痛又有何妨。”张成说:“你要是真的想做,我有妙药送给你。”王义说:“男子汉说话,怎会虚假。”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便手挽手走出宫,径直来到张成家中坐下。张成摆酒招待他。喝了几杯酒,王义再三求药。张成说:“现在药有了,但还得好好谋划。可别一时冲动,到时候娶不了老婆,生不了儿子,再来埋怨我。”王义严肃地说:“人生在世,既然遇到了赏识自己的君主,死都不怕,怎么还敢想着妻子儿女呢?”张成便到屋里拿出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和两包药,放在桌上,指着说:“这一包黄色的是麻药,用酒调了喝下去,就不会感觉到疼痛;这一包五色的,是止血收口的灵药,里面都是珍珠、琥珀等各种奇珍,涂上就能愈合;这把刀就是做手术用的。这三样东西送给你,兄弟回去后,还得仔细考虑再行动。”王义说:“既然承蒙您指教,就麻烦您动手吧。”张成说:“这恐怕不行。”王义说:“不必推辞,绝对不会连累您。”张成见王义真心想净身,只得又拿出些酒,两人畅快地喝了一番,王义喝得半醉。正是:休谈遗体不当残,贪却君王眷宠固。
当时,隋炀帝退入后宫,萧后迎接,设宴取乐,让新选剩下的宫女轮流敬酒。喝了几轮后,隋炀帝看到一个宫女,容貌虽然普通,但举止很庄重。隋炀帝问她是哪里人。那女子急忙跪下回答,可她说的话,隋炀帝一个字都听不懂,引得众美人忍不住发笑。隋炀帝让她起来,心想:“王义非常机灵,各地的方言他都会讲。”萧后说:“为什么不宣他进来,让他和这宫女聊聊,倒也有趣。”隋炀帝便派两个小太监去宣王义进宫。
这两个小太监领旨,急忙出宫,正要去王义家,有个太监说:“王义去张成家里了。”两个小太监就找到张成家,门口的人正要去通报。他们没有家眷,又是太监,没什么忌讳,就直接闯进里面,推开门进去。只见王义直挺挺地躺在一张榻上,露出下体,张成正在往他生殖器的根部擦药,正要动手。张成看到两个小太监,立刻停了下来;王义也急忙起身,系好裤子。两个小太监见他们这副样子,又看到桌上的刀子和药包,都笑得不行,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张成见他们是隋炀帝的贴身太监,不便隐瞒,就把王义要净身的原因一五一十地说了。两个小太监说:“幸好我们找到这里,要是再晚些,王先儿那东西就已经割掉了。万岁爷在后宫,特地派我们二人来宣你,赶紧走吧。”此时王义已有八九分醉意,听说隋炀帝宣他,急忙向张成讨了些水,洗掉药,飞快地和两个小太监一起去了后宫。
隋炀帝见王义满脸带着微醺的醉意,垂着头跪下,便问道:“你在哪里喝的酒?”王义平时能说会道,可这时竟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一同前来的两个小太监还在一旁微微冷笑。隋炀帝见情形不对,便问两个小太监:“你们刚才在哪里找到王义的?”小太监回答:“在守宫监张成家里。”隋炀帝又问:“喝酒也就罢了,还有别的什么事?”小太监就把张成说的话以及桌上的刀和药,一五一十地向隋炀帝禀报了。隋炀帝听后,微微皱起龙眉说:“王义,你起来,朕跟你说:但凡净身的人,都是命中犯孤鸾煞,克人很厉害,不是妨碍父母兄弟,就是刑克妻子儿女,算起来与其去做和尚、道士,不如净身,日后或许还有飞黄腾达、享受荣华的日子。就算父母舍得,我们那些老太监还要帮他们推算八字、仔细谋划,然后才好动手,况且这一般都是孩童时期做的事。你都二十多岁了,怎么能随意行事,倘若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王义说:“臣承蒙陛下的大恩,如同天高地厚,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倘若真有什么差池,我甘愿承受。”隋炀帝说:“你的忠心义胆朕已经非常清楚,但你只想着尽忠,却忘了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父母生下你,虽然你出身平凡,他们也盼着你成家立业,开枝散叶,怎么能轻易损毁自己的身体?就因为朕一个人,让你父母的亡魂在地下不得安宁,这绝对不行。如果你不听朕的话,不但不能算忠心,反而是大逆不道!”王义听了,忍不住流下眼泪,磕头谢恩。
隋炀帝接着说:“刚才有个前几日新选进来的宫女,说话听不懂,要你去问问她,看她是哪里人。”说完,便把那宫女叫到面前。王义与她一问一答,就像鹦鹉和画眉在柳荫中叽叽喳喳,声音婉转好听,把萧后和众美人逗得笑个不停。王义盘问了一会儿,转身对隋炀帝奏报:“那女子是徽州歙县人,姓姜,家中世代为官,她小名叫亭亭,刚满十八岁。因为父母都去世了,她的兄长奸猾贪婪,贪图钱财,要把她许配给钱牛。正好赶上万岁爷挑选绣女,亭亭自己到州里,甘愿入选,准备在宫中服役。”隋炀帝听后,说道:“这么说来,她也是个有志气的女子,所以举止行动才这么与众不同。朕现在把这个女子赐给你做妻子,成就一对贤明夫妇,怎么样?”王义听了,急忙跪下说:“臣承蒙陛下的知遇之恩,正想舍身报效,哪有时间考虑成家的事?况且这个女子已经被选入宫中,我也不方便领出去。”隋炀帝说:“朕主意已定,不必推辞。”王义知道隋炀帝的脾气,不敢再推辞,只好和亭亭一起磕头谢恩。萧后说:“王义,你带她回去,教她学说吴语,别再满口听不懂的方言。要是宫里有什么事,方便宣她进来询问。”隋炀帝又赏赐了一些金银布帛,萧后也赐给他们一些珍珠。
王义带着亭亭出宫回到家,结成夫妇。王义深深感激隋炀帝的厚恩,和亭亭每天早晚焚香,朝着皇宫的方向遥拜,夫妻二人恩爱非常。正是:本欲净身报主,谁知宜室宜家。倘然一时残损,几成梦里空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