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陷京畿前世孽缘起 落南院冤债困书生(第2页)
日薰叶底频惊鸟,影落波心欲戏鱼。
流水未干蓉未老,王孙应不怅离居。
众客接过诗稿,细细品读,不禁纷纷赞好,对李摘凡的才情大为惊叹。大汉也满脸笑意,问道:“小官,你寓居何处?明日我好带上银子来与你成交。”李摘凡答道:“我寓居在工部前左手第五家,沈小山店内。”众客见李摘凡才华横溢,心生喜爱,纷纷要给他些酒食,李摘凡却婉言谢绝,告辞离去。他径直来到监牢,探望父亲,却并未提及今日之事。
次日清晨,李摘凡早早便在寓所中,满心忐忑地打点着出门之事。恰在此时,那身形肥胖的大汉,领着一位媒人,径直来到了沈家店。
李摘凡赶忙迎上前去,大汉爽朗地说道:“麻烦请你家店主人出来。”李摘凡不敢耽搁,连忙将沈小山请了出来。待沈小山现身,李摘凡便将之前与大汉商议卖身之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沈小山听后,不禁感慨道:“唉,公子如此行孝,这般赤诚之心,实在是难得啊!”大汉笑着对沈小山说道:“劳烦主人做个中人,促成此事。”沈小山毫不犹豫地应道:“这有何不可。”
当下,李摘凡怀着复杂的心情,提笔写下了卖契,并郑重地画上花押。大汉则仔细地兑出一百两银子,随后又豪爽地摆下一桌酒席,众人一同吃喝起来。
酒过三巡,沈小山对大汉说道:“燕老官,这银子就交由我保管,文契你先拿去。等他救出父亲,我便亲自送他到贵处。这孩子是个忠厚孝顺之人,大可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大汉点头笑道:“就按沈老爹说的办。中人的费用,等他过门之后,我自会补上。”说罢,众人纷纷散去。
沈小山看着李摘凡,感叹道:“若不是燕老官这样家底殷实的人家,还真出不起如此高价。”李摘凡此刻一心只想着救父亲出狱,哪有心思去理会这些,只是满心焦急地盼着能早日将银子用上,救出父亲。
李摘凡拿着银子,赶忙上下打点。那些承办此事的官吏,得了好处,自然卖力。当日便为他奔走运作,很快便拿到了官府的库收凭证。
次日早堂,李父终于被放出监牢。
父子二人在牢门口重逢,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化作了紧紧相拥的身躯和夺眶而出的泪水,二人抱头痛哭,悲戚之声,令旁人闻之动容。回到寓所,李父满心疑惑,忍不住问道:“儿啊,你从何处筹得这百金?”
李摘凡咬了咬嘴唇,眼中含泪,缓缓说道:“爹,这是孩儿卖身所得。”李父听闻此言,如遭雷击,只觉眼前一黑,不禁大叫一声:“我的娇儿!”随即,身子一软,直直地昏死在地。李摘凡见状,吓得惊慌失措,急忙伸手抱住父亲,大声呼喊着:“爹,爹,你醒醒啊!”沈小山也在一旁赶忙端来热水,小心地给李父灌下。
过了好半晌,李父才悠悠转醒,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哭道:“儿啊,我原以为出了监牢,便能与你团圆,一同回到故乡。可谁知,你竟为了救我,将自己卖与他人。这百金买下你,那买主想必不是良善之辈。眼见着咱们就要分离,从此天南地北,天各一方,为父这肝肠,都要寸断了啊!我非但不能庇护你,反倒害得你如此,我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言罢,又是一阵痛哭。
李摘凡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劝慰道:“爹,孩儿失去一身,却能保全整个家,所失甚少,所全甚多。爹爹就当从来不曾生过我吧。至于母亲那边,就说孩儿不服水土,不幸身亡,也好让她断了念想。爹爹有兄弟可以养老,孩儿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如今还剩下二十两银子,爹爹可赶紧收拾行装,起身回家,免得母亲和兄弟在家中悬望。孩儿生是他乡人,死是他乡鬼了,爹爹不必再挂念我。”说着,李摘凡悲痛过度,竟哭倒在地,昏死过去,许久才慢慢苏醒过来。
这时,沈小山在一旁轻声催促道:“公子,时候也不早了,该去过门了。”李摘凡缓缓站起身来,对着父亲说道:“爹,孩儿要去了。”说罢,“扑通”一声,倒地对着父亲连磕四个响头,而后便要起身离去。李父见状,心中大急,一把死死地扯住李摘凡的衣袖,哭喊道:“儿啊,你这就要走了,这可如何是好,岂不是要痛杀为父啊!今日这一分离,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话未说完,又一次昏死过去。
李摘凡心如刀绞,赶忙伸手抱住父亲,哭道:“爹,孩儿又怎能舍得离开你啊!只是如今事出无奈,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爹回去见到母亲,一定要好好照看兄弟,安享晚年。孩儿即便死在他乡,也能瞑目了。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辜负了孩儿卖身的一番苦心?”
李父缓缓苏醒过来,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说道:“儿啊,为父肝肠已断,血泪都快流干了,如今连哭都快哭不动了。为父这就赶忙回家,向亲戚朋友,或是借,或是典,无论如何也要凑齐这百金,回来赎你。儿啊,你一定要吞声忍辱,暂且保全自己的性命,也好让父母有个念想。”
说着,李父一把拉住沈小山,“扑通”一声跪地便拜,哭求道:“我这孩儿就全托付给老丈了,往后凡事还望老丈多多看顾一二。我李某人若有来生,定当衔环结草,报答老丈的大恩大德。”沈小山见状,连忙回拜道:“老爷,您言重了。您放心回家筹措银子,来赎公子。这边的事情,都包在小的身上,您也不必过于哀伤。”
李父转而又叮嘱李摘凡道:“儿啊,那百金买你,想必是将你当作奇货。况且这南院燕家的底细,为父心里清楚,只是实在不忍心说出口。儿啊,你生性刚毅,为父就怕你受不了那等凌辱,做出什么傻事来。儿啊,你好歹等为父半年,就算为父去典身,也一定会凑钱来赎你。你千万千万不可寻短见,否则,你爹你娘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李摘凡强忍着泪水,说道:“爹,您快去吧,不必挂念孩儿。还望爹爹恕孩儿不能相送之罪。”说罢,再次倒身拜别。李父悲痛至极,一时之间,竟也顾不得父子的身份,与李摘凡一同拜倒在地。
周围的旁人见此情景,无不为之动容,纷纷落下泪来。就在这时,燕家派人前来催促,来人不由分说,上前便拉扯李摘凡。李父几次想要追上去送别,却被沈小山的弟弟,一位颇有见识的文人,一把拉住。他劝道:“令公子为了大人,不惜失身南院,这份孝心令人敬佩。大人若此时追去送别,反倒有失缙绅的风范。大人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家筹措这笔财礼,到京城来赎回令郎,这才是上策。如今若追去,非但无益,反而徒增尴尬。”李父听了,觉得这话甚是在理,只得长叹一声,说道:“承蒙先生这番高论,真是让我茅塞顿开。等令兄回来,我便即刻启程南下。”
且说沈小山带着李摘凡来到燕家。那身形肥胖的大汉满脸堆笑,对着供奉的菩萨虔诚拜道:“愿李又仙往后多招贵客,一夜便能赚得千金。”李摘凡心中满是疑惑,不明白大汉这话的意思,却也只能跟着回拜大汉。
大汉又转而对李摘凡说道:“儿啊,你可要听我的话,盼你夜夜都有客人光顾,每日都有美酒畅饮。”李摘凡愈发摸不着头脑,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沈小山收了媒人钱,便对大汉叮嘱道:“他刚入行,还不谙世事,你可得慢慢教导他。”大汉满不在乎地应道:“我心里有数,自会处置。”
沈小山向李摘凡辞行,李摘凡眼眶一红,落下泪来,说道:“望主人替我转告父亲,就说我在这里一切安好,让他尽早回家,免得老母日夜悬望。”沈小山见他这般,心中也不免泛起一丝凄然,遂与他作别。回到店里,沈小山将李摘凡的话告知了他父亲,李父听闻,悲痛万分,大哭了一场。
次日,李父收拾好行李,准备启程返乡。临行前,他拉着沈小山的手,苦苦哀求道:“小儿在这京城,举目无亲,还望贤主人多多看顾一二。日后定当重重报答。”沈小山连忙安慰道:“老爷放心前去,公子那边我会时常去探望的。”李父含泪离去,踏上了归乡之路。
李摘凡初到燕家,全然不知这大汉究竟是何等人家。这时,大汉唤李摘凡前来,要他拜见一众“姊妹”。李摘凡跟着大汉走进后房,却发现房内并无女子,全是男儿身,只是这些男儿个个都带着几分脂粉气,模样十分怪异。
但见:个个尽显柔媚之态,谁还顾得上男儿的气概?
面容似狐,如同妾妇一般娇弱,身材矮小,好似侏儒一般猥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