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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洞房花烛良缘就 南海成神别意浓(第2页)

云生顺着文生所指的方向举目望去,只见一支神秘的船队缓缓驶来。但见:旌干摇曳,在月影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鼓吹齐鸣,与那鸿雁的叫声交织在一起。船帆张开,绣帐飘扬,与宝船相互辉映,熠熠生辉;船樯之上,红霞缭绕,与栏舟一同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喝道开路的,皆是身强力壮的力士,头戴黄巾;排列成队的,全是面目狰狞的牛头马面。一条条蛟龙簇拥着前行的船只,众多鬼判恭敬地迎接前来的使节。云生向来不信阴阳鬼神之说,可今日亲眼所见,方知世间真有神鬼之事。

天章满心疑惑,忍不住问道:“贤弟在阴间所居何职?”文生一脸庄重,答道:“承蒙慈航大士保奏,我被敕封为南海水神总管。”说话间,那船队渐渐靠近,只见那些鬼判、牛头、马面纷纷一齐跪下,恭敬地禀报道:“限期已近,请大王登舟赴任。”

文生转身吩咐道:“取冠带过来。大家给云老爷磕个头。”众鬼判依言,纷纷对着云生磕头行礼。

文生戴上三山帽,穿上大红蟒袍,系上碧玉腰带,蹬上皂色朝靴,接过金英宝剑和诰命,对着天空,虔诚地谢恩完毕。而后,他转过身,对着云生,郑重地拜辞道:“此前该说的话已然说尽,如今也不再多言。只愿兄长多多珍重,莫要让我在阴间也为你挂心。”说罢,他解下腰间所佩之剑,递给云生,说道:“这是我殉葬棺木中的佩剑,兄长日后见到此剑,就如同见到我一般。倘若他日在海上相逢,我们再畅叙别情。”

云生喉咙哽咽,悲痛得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满目凄惶,不停地微微点头。文生亦是潸然泪下,再次拜别,转身朝着那船只走去。

文生刚登上船,刹那间,阴风大作,天地间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待云生再定睛看去,那船只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云生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放声大哭,几近昏厥。哭声惊动了陆小姐,她连忙叫家人过船,将云生搀扶回来,并关切地询问缘由。云天章强忍着悲痛,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开始到结束,详细地说了一遍。

小姐听闻,心中既惊骇又欣羡。惊骇的是,文生身为鬼魂,却与人毫无二致;欣羡的是,他不仅成就了云生的功名,还促成了他们夫妇的亲事。小姐轻声劝慰道:“他既然已成神,你也该感到欣慰。只要你能替他报仇雪耻,便是没有辜负他的一番情谊,又何必如此儿女情长,作此伤心之态,伤了自己的身体呢?”

云生缓缓收住泪水,说道:“贤妻所言极是。只是他如此深情重义,世间罕有,叫我如何能轻易割舍这份情谊?”说罢,他吩咐加快行程,朝着扬州而去,准备在那里处理公务。

三日后,云生一行人抵达扬州。他吩咐掌管书札的下属,精心书写了一通家名帖,而后乘坐着气派的大轿,前往乜仪宾府邸。乜仪宾听闻有贵客到访,却不知对方来历,只当是有重要相知前来,赶忙整理衣冠,郑重出迎。见到云生的那一刻,他心头莫名一震,只觉眼前之人面容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于是满脸堆笑地问道:“大人今日光临寒舍,不知有何吩咐?”

天章神色冷峻,目光直直地盯着乜仪宾,缓缓说道:“老大人,您当真忘却了吗?三年前,承蒙您将舍弟留在府上。那时,因我忙于王事,未能及时前来接他。如今,我奉旨代巡浙江,告假回乡祭祖,便想与舍弟一同归乡省亲。”

说罢,他示意随行之人,托上精心准备的礼物,接着说道:“这里有白金三百两,彩缎八段,每一样都比当年大人赐予舍弟的厚一倍,以此聊表对大人昔日关照的酬谢。还望大人慨然收下,让舍弟随我一同回家,我将感激不尽。”

乜仪宾听闻此言,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惊得魂飞魄散,顿时呆若木鸡,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心中暗自叫苦:“这不是取命鬼来了吗?”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才挤出“请罪”二字。云生见状,步步紧逼,又催促道:“舍弟如今在何处?还请大人速速将他请来相见。”乜仪宾此时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神色慌张,语无伦次地应道:“是,是……”

天章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怒火更盛,厉声喝道:“你虽身为皇亲,却也没有强用御史之弟为奴才的道理。我如今以礼赎回,你若还不肯,待我奏明圣上,你少不得也得还我一个完好的人!”乜仪宾见云生已然变脸发怒,吓得连连点头,说道:“我这就去请,这就去请。”

云生冷眼看着他转身走进后厅,心中暗自思忖:“今日定要为贤弟讨回公道。”正想着,忽听后厅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只见乜仪宾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口中发狂大叫:“乜仪宾,你往哪里逃?今日必须还我命来!”众人定睛一看,却见他身后,文生手持宝剑,拎着自己的头颅,怒目而视,喝道:“乜仪宾,拿命来!”

乜仪宾满脸惊恐,径直朝着云生奔来,一边跑一边大笑道:“有劳哥哥前来搬弟之丧。这老贼逼死我,今日定要他血债血偿。我临死之时,在书房留下了遗诗,兄长一定要去看看。我去也!”话音刚落,只见乜仪宾猛地大叫一声:“文韵杀我!”随后,身体连颠数下,开始自打自殴,最后“扑通”一声,重重地跌倒在地,七窍流血,当场气绝身亡。

云生望着乜仪宾的尸体,长叹一声,说道:“吾弟好英灵啊!这老贼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贤弟的仇,今日也算稍有得报!”他定了定神,转头吩咐乜家的人:“叫个能主事的出来。”不一会儿,一个年老的仆人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天章神色凝重,说道:“你家主人逼死我家小相公,本想与他没完没了,但他如今已死,我也暂且消了些气。我且问你,小相公的尸身现在何处?”老仆连忙答道:“现寄存在琼花观内。”又补充道:“自从小相公死后,他的房间时常有怪异现象,无人敢进去,所以一直封锁着。”

云生闻言,当即命人打开那间屋子。他走进房内,看到墙壁上的诗,顿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道:“哀哉,雅全!痛哉,雅全!你如此坚守节义,真是感天动地,泣鬼神啊!”哭罢,他吩咐摆驾前往琼花观。

到了琼花观,道官赶忙接入。老仆引领着云生来到停放灵柩的地方。云生一见灵柩,顿时悲痛欲绝,“扑通”一声倒地,一边痛哭,一边磕头祭拜。满道观的人见此情景,无不为之动容,纷纷落泪。

云生强忍着悲痛,叫人摆开祭礼,三次奠酒完毕,又大哭了一场。而后,他吩咐下属去江都县讨来一只船,在船上郑重地写上:“贤弟文雅全之柩。”

一路行程匆匆,众人默默无言,不知不觉已抵达镇江。云生将装载着文生灵柩的丧船稳稳停在镇江岸边,而后亲自护送家眷前往南京。抵达南京后,他先是拜见了母亲与兄长,将家眷妥善安顿下来。随后,又花了两日时间,出门拜访当地的亲朋好友与故交。

此时才得知,原来的知县已升迁至浙江黄岩道任职,而那石生也早已去世。在南京停留了五七日,云生心中始终牵挂着未竟之事,心慌意乱,满心凄然。于是,他辞别了妻子与母亲,马不停蹄地飞奔回镇江。顾不上回家稍作歇息,便即刻来到码头,催促民夫准备车马,打算兼程赶路,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杭州。一路上,众人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懈怠,没过几日,便顺利抵达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