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情鬼卖尸助友 佳士金榜题名(第3页)
中秋夜,三更时分,水阁之上,月光如水。正当知府与文生沉醉于这月色之中时,突然,一阵剧烈的摇晃传来,紧接着,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楼阁竟然开始摇摇欲坠。陆知府大惊失色,慌乱之中,赶忙拉着文生想要逃离。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混乱之中,文生被人群冲散,待陆知府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再去寻找文生时,却发现小奶奶已然没了踪影。
众人四处搜寻,却只在废墟之中找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身着小奶奶的服饰。陆知府悲痛欲绝,认定这便是小奶奶,当下命人将尸体收敛,心中暗自叹道:“这真是飞来横祸,好好的中秋夜,竟遭此变故。”
且说秋闱渐近,云生虽满心担忧文生的安危,但也只能强打精神,专心肄业。好在三场考试下来,他发挥出色,自觉大有中榜的希望。终场之日,恰逢八月中秋。其他考生纷纷结伴外出,饮酒作乐,唯有云生独自闷坐在旅邸之中。
他满心忧虑,自叹道:“三场考试已然结束,若能中魁,那可真是千恩万谢,多亏了雅全。只是不知他如今境况如何?那陆知府花了八百两银子娶妾,若是发现是个男子,怎会善罢甘休?倘若雅全遭遇不测,我该如何是好?”想着想着,云生无心赏月,伏在枕头上,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睡梦中,忽听得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云生猛地惊醒,赶忙起身开门。一看之下,竟是文生站在门外。云生喜出望外,仿佛看到了救星,激动地说道:“贤弟,你怎么一去这么久,可把我担心死了!那边的事情究竟怎样了?”
文生微微一笑,说道:“他到任之后,本打算与我成亲。我便直言相告:‘那人并非我亲兄,而是个拐子。我也不是女儿身,是拐子将我男扮女装的。’他问我当时为何不说,我便回道:‘若当时说了,老爷必定不要我,小人恐怕早已死在他手里,所以不敢说。如今全凭老爷处置,只盼能有个好结果。’说完,我便连连请罪。那知府听了,竟然笑道:‘竟有这等事?这分明是光棍的恶行,与你无关,我不怪罪你。’随后,便将我安排在书房中服侍,之后又打算打发我回南方。我便趁机逃了出来,一路上并未吃亏。兄长这边事情如何?”
云生听了,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赶忙说道:“我监生已经纳了,试也考完了,依我看,中魁应当不成问题。只是一直担心你那边,却没想到老天有眼,你能如此安稳地归来。贤弟你真是义胆包天,奇谋盖世,竟有这般出死入生的手段。”
说着,云生赶忙整理杯盘,要与文生一同赏月。云生又拿出之前思念文生时所作的诗韵,文生看了,感慨道:“足见兄长对我的深情厚谊。今日我归来,不可无贺,我且咏一首《桃源忆故人》,为兄长助兴,可好?”云生连连点头,说道:“妙极妙极。”文生略一沉吟,随口吟道:
归来相见已三更,夜静鸟栖弄影。庭空花寂无声,无人还自惊。
二人深情盟誓,今夜郑重其事。窗外寒鸦,似在静静聆听,愿为这誓言作证;床前明月,洒下银辉,仿佛洞悉二人的心意,祈愿他们无论生死,皆能同衾共枕。
云生感慨道:“活着时同床共枕,这是常见之语;但生死都能同衾,这般深情,唯有贤弟你能道出。”文生目光坚定,说道:“情到深处,生死本就无法阻隔。若轻易断绝,那便不是真正的情。就如倩女离魂,不正是生死同衾的例证吗?”
云生点头称是,又道:“贤弟如此深情,足以让这‘情’字有了最深刻的注解。只是我忙于科举之事,才思有所阻滞,难以成词。但不可无词,我且题一首五言绝句,权且当作应景之作。”文生微笑道:“如此甚好,不必过于苛求。”云生稍作思索,吟诵道:
今昔是何夕,身向此时分。
莫惜金琼液,清光喜对君。
二人久别重逢,情谊愈发深厚,彼此间爱意绵绵,千言万语也难以尽述。此后,听闻院试发榜,云生高中第二名。文生连忙备下美酒,祝贺道:“新举人,请受我一拜,今日定要好好喝上几杯。”云生谦逊道:“彼此彼此,我们当互相庆贺。”说罢,二人相视而笑,开怀不已。云生又道:“想我曾漂泊天涯,自认为穷困潦倒,仕途无望。承蒙贤弟舍身相助,助我纳监,方能得中科举。这份恩情,犹如再造,实在是重如泰山。”言罢,云生起身下拜,文生亦连忙回拜,说道:“我本是避难之人,无奈堕入优伶之场。兄长仅凭一面之缘,便与我结为莫逆之交,甚至为了我,不惜舍弃家业,陪伴我这优伶四处奔波。此举若被他人知晓,定会遭人耻笑。但兄长始终坚守这份情谊,毫无悔意。如此深情厚谊,我即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万一。我所做的这些小事,又何足挂齿,兄长不必言谢。只望兄长能再接再厉,在学业上更上一层楼,这也是我对兄长的殷切期望。”此后,二人在京城的日子,暂且不表。
秋去冬来,转眼间又是早春时节。春榜公布,云生再度高中,且在殿试中位列二甲,被授予官职。文生欣喜道:“陆知府如今成了你的上司。以兄长如今的身份,我如今也该束发戴巾,与你一同应对官场之事,共赴这难得的机遇。”云生点头称是,说道:“正是如此。”二人随即收拾好行李,差人前往南京报喜。那知县尚未升迁,听闻喜讯,欣喜万分。而那石敢当,早已被知县参奏,革去了秀才功名。如今又听闻云天章高中进士,心中又气又急,竟忧郁而死。
且说陆知府自从心爱的小夫人去世,又丢失了玉凤,心中一直郁郁寡欢,心绪不宁。
于是,他差遣仆人备下车马,前往老家接夫人王氏到任所。恰巧此时,他的儿子陆鸿渐在会考中高中,也来到了任上。父子二人谈及此事,陆鸿渐说道:“这玉凤原本是从母亲梦中得来,乃是奇物。如今忽然丢失,想必是被有缘人所得。说不定妹妹的姻缘,就应在这玉凤之上。父亲不妨出榜寻找玉凤,若有人献上玉凤,便许以小姐的婚事,如此,玉凤或许便能寻回。”知府听后,觉得有理,连连称是。
次日,知府便命人张贴出一榜文,上面写道:“本府不慎丢失玉凤一只,若有拾得并前来献上者,愿将小姐许配给他。”此榜文一出,众人纷纷议论,街头巷尾,满是交头接耳之声。人人都对这门亲事心生向往,然而,那玉凤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踪迹。
再说云四府到任后,前去拜见太守。太守早就听闻云四府在未发迹时便才华出众,是个名人,因此对他十分尊重,还邀他一同在公堂饮酒。席间,太守问道:“四府今年贵庚?”
天章恭敬答道:“回太守,下官今年二十三岁。”太守又问:“家眷何时前来?”天章回道:“家君已经去世,老母身体多病,家兄有妻室在家。下官一向安守清贫,无力聘娶,至今尚未成家。”太守微微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天章又道:“成婚之事,还需等下官归家之后再作打算。”拜别太守,回到府中,天章将此事告知文生。
文生听后,说道:“太守有一女,今年十七岁,品德、容貌、才情、技艺,无一不精。兄长应当娶她为妻,延续家族香火。”云生连忙摆手,说道:“承蒙贤弟关怀,我又怎会有其他想法?即便因此绝后,我也心甘情愿。”文生大笑道:“从古至今,哪有两个男子相伴终身的道理?不孝之事有三,其中以无后为最大。为了朋友而断绝祖宗血脉,这是大不孝。况且,我如今也已青春不再。到了二十岁,本就该退居幕后。兄长如今已然飞黄腾达,我们之前所谋划的事也已完成。报仇之事,就托付给兄长了。兄长若肯听从我的建议,我便继续相伴左右;否则,我便从此告辞。兄长难道忘了乜仪宾和陆知府的下场吗?”云生听文生提到若不依从便要离去,心中一惊,连忙连连答应道:“一切听从贤弟指教,贤弟切不可离去。”
文生见云生答应,这才说道:“陆知府丢失玉凤,如今榜文还张贴在外,声称献上玉凤者,便将女儿许配给他。那玉凤如今在我手中,兄长可差遣一人,将玉凤送与陆知府,并告知他:‘老爷梦中所得之凤,听闻太爷出榜寻找,特差人送上。’如此,必定会有好消息传来。”云生无奈,只得听从文生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