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成丈人退亲害亲 俏女婿编戏入戏(第3页)
店主人心中满是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走进房间,关切地问道:“你刚才唱得那么高兴,怎么突然又哭起来了呢?”文生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悲伤地说道:“店主人有所不知,我客居此地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没有亲人的消息。如今我身无分文,想要回家,却没有盘缠;想要继续住在这里,却连饭钱都付不起。眼见着春光即将逝去,我思念起故乡,心中感慨万千,便随手写下了这首曲子,权且把歌唱当作哭泣,并不是因为高兴才唱歌的。歌罢之后,心中的悲伤愈发浓烈,不知不觉便痛哭起来。”
店主人听了,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是这样。我有个主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要是你肯听我的,倒也不用为钱财发愁,而且日子还能过得安闲自在。”文生一听,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连忙问道:“是什么事呢?”
店主人犹豫了一下,说道:“你可别见怪,我才好开口。”文生连忙说道:“我如今身处困境,还欠了您的饭钱,衣物也都当光了,要是有什么能做的事情,我自然是不会推辞的。”店主人这才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刚才听你唱的曲子,就知道你是个行家。我这里新组了一班昆腔子弟,正缺一个正旦。你要是肯加入戏班,一下子就能拿到几十两的班银,而且日后每天都有进账,这不比你干坐着无聊强多了吗?”
文生听了,顿时满脸通红,心中十分纠结,半晌说不出话来。若不答应,自己的衣食便没有着落;可若答应了,又担心会招来别人的轻视和侮辱。犹豫了许久,文生才对店主人说道:“承蒙店主人的好意,既然如此,那也只好这样了。只是我担心进了戏班,会被他们看不起。”店主人连忙解释道:“不会的,那些龙阳之辈才会有轻薄之事。如今昆腔戏班正招人,你要是入了班,有戏的时候你就去唱戏,没戏的时候你依然可以回到我这店里住。”文生想了想,说道:“那也得先把话说清楚。”
正是:明知不是理想的选择,可在情急之下,也只能勉强相随。
店主人去跟戏班一说,事情很快就谈妥了,只要文生登台串演一番,就可以拿到班钱。文生跟着店主人来到串演的场子,演了几出戏。他那出色的表演,赢得了众人的一致称赞,大家都夸他演得好。就这样,文生顺利地成为了戏班的正旦。行头主按照约定,送来了三十两班钱。文生拿到钱后,跟着店主人回到了寓所。
第二天,文生用这些钱还了一部分店帐,赎回了一些当掉的东西,又做了几件合身的衣服。他觉得戏班里的戏衣不太合身,便特意量体裁衣,做了几件女式戏服。一番开销之后,还剩下五六两银子,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些银子藏在了衣箱里。
在南京,人们都夸赞汪府的昆班出色,文生在其中扮正旦。这是他第一次登台演出,他的脸上满是娇羞之色,浑身透着一股羞涩。
但见:额头上包裹着头巾,如墨色的云雾般飘逸;脸上搽着铅粉,好似点点新霜。嘴唇涂抹着胭脂,鲜艳欲滴,每当开口演唱,那美妙的声音便如珠玉般滚落,香气也随之弥漫在人前;眉毛用黛色精心描绘,修长而秀丽,锁着愁绪,双眉微微蹙起时,翠色仿佛要迎向人面。
正是:其风采压倒了三千粉黛,比那金钗十二行的女子还要出众。
话说在看戏的人群中,有一个人,姓云名汉,字天章,是古吴人氏。他年少时便喜好读书,长大后又学习击剑,为人洒脱不羁,个性刚直不阿,与众不同。他的容貌堪比潘安,才华可与苏轼相媲美,真是一位风流才子。只是有一点,他虽有千金之才,却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他的才华出众,命运却多舛;他的人品高洁,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伴侣。
然而,这些事情都没有放在他的心上,他只是一心发奋著书,希望能在世上留下自己的声名。他常常自信地说:“玉堂金马,那本就是我应得之物,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这一天,他也来到戏场看戏。一眼望见文生,便不禁自言自语道:“此人一看就是个文人,怎么会沦落到戏班子里呢?”他又仔细看了一会儿,更加肯定地说道:“他定然不是个普通的戏子。”周围的人听了,纷纷说道:“他都在这里唱戏了,不是戏子又是什么呢?”云生摇了摇头,说道:“跟你们说不清楚。”说着,他走近戏台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文生,仔细地打量着。
文生正在台上全情投入地表演,不经意间,忽然瞥见台下有一人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惊讶和好奇。他也下意识地看了那人一眼,这一看,心中不禁一惊,暗自思忖道:“奇怪,此人面颧带着杀伐之气,骨骼清奇不凡,虎头燕颌,鹤步熊腰,一看就是能在尘世中济世安邦的宰相之才,为何会如此关注我呢?”戏演完了,观众们纷纷散去。
云天章带着家仆奚童,一路追寻文生的踪迹。他们来到戏班,询问正旦在哪里。戏班里的人回答道:“他虽然在我们班,但不住在这里,他住在惟新桥的张家饭店。相公要是想见他,得到那里去找。”云天章又问文生的姓氏,戏班的人答道:“姓文名韵,字雅全。”云天章得到这个消息,心中十分欢喜。他写了一个通家弟的帖子,让奚童拿着,径直来到张家饭店。
店中的人出来询问,云天章说道:“我是来拜访文雅全的。”店主人道:“那我去请他出来。”云天章连忙说道:“麻烦老丈把我的名帖带进去。”店主人于是走进店里,把帖子交给文生。
文生接过帖子,心中疑惑道:“我从未与这人相识,莫不是弄错了?”店主人说道:“他明明说是来拜访文雅全的,怎么会错呢?”文生听了,心中一动,暗自忖道:“多半就是那个看戏的人了。”于是,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了出来。一看,果然是那个在戏台下盯着自己看的人。云天章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着文生。
但见:文生神态优雅,仿若流云飘舞,又似雪花纷飞;他的声音如黄莺啼鸣,清脆悦耳。若不是情投意合,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出来相见呢?
二人见面后,相互行礼,互通了籍贯。
云天章开门见山地问道:“兄台一看就是文人,为何会加入戏班呢?我虽然与兄台初次见面,但已能略知一二。还请兄台详细告知。”文生听了,长叹一声,脸上泛起红晕,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强忍着泪水,说道:“我在此地已经住了半年,平日里手不释卷,却从未有人把我当作文人看待。我心中有满腹的心事,却一直不敢对人说起。如今足下能在这伶优场中,看出我是文人,那便是我的知音啊。我怎敢不披肝沥胆,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您呢?”于是,文生便把自己家中遭遇的事情,从父亲去世、万噩退亲,到兄长被诬陷、自己逃亡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一遍。
云天章听了,不禁感叹道:“祸事竟起于至亲,翁婿之间竟如此悲惨,这世道人心,竟险恶到了这般地步。我若日后得志,定要将那恶人斩首于国门,以解心头之恨。那个禁子,竟有如此识人之明,比我还要先一步救助于你。只可惜我如今也穷困潦倒,无法为兄台出力,只能在这穷途之中,与兄台结为知己,用清茶淡话,消解这寂寞的时光。戏班的事情,只是权宜之计,用来救急罢了。等日后稍有起色,还是尽快脱离为好。”文生听了,心中十分高兴,连连称是。
文生虽然加入了戏班,但他就如同鹤立鸡群一般,与其他戏子自然不同。然而,世人大多目光短浅,只看到他唱戏,便以为他只是个戏子。又有谁能像云天章这样,独具慧眼,看透他的本质呢?
正是:在这茫茫风尘之中,混迹其中的人才又有谁能真正赏识?这常常让英雄豪杰们感叹自己的才华被埋没。今日能遇到云天章这样的知音,在这小小的窗前,仿佛连呼出的气息都能直冲斗牛,让人心中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