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赵子交际输赠头 涂生得陇又望蜀(第2页)
小燕道:“我家相公偶然得了些秋露茶,不敢独自享用,特意送来给相公,还望相公笑纳。”翰林见小燕模样精致,言辞伶俐,心中不禁一动。将小燕请进房中,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有秋茶两封,还有一封小简。简上写道:“嫩绿旗枪,天池一种。谨贡少许,以助文思。味虽苦,实能消渴云。通家弟赵王孙顿首拜。”
翰林览罢来函,于澄心堂纸上悬腕凝思,手中紫毫笔锋灵动。恰见小燕侍立案旁,正捧砚以待,翰林遂微笑着指向砚中松烟墨,说道:“赵兄所赠之徽墨,果然有‘落纸如漆’的奇妙效果。且观此墨纹,形如犀角,想必是程君房晚年的精心之作。”言罢,他以青玉镇纸轻轻压住笺角,旋即模仿《快雪时晴帖》的笔意,挥毫泼墨,书写回函。
小燕见翰林将“天涯游子”四字写得尤为苍劲有力,不禁由衷赞叹道:“相公此字,深得颜鲁公三稿遗韵。这以‘樗栎’自喻,倒教人想起东坡先生‘飞蓬蒿里’的感叹。”翰林听闻,搁下手中毛笔,自锦匣之中取出一柄泥金扇,递予小燕,说道:“小友独具慧眼,此扇之上,正录有东坡先生的《定惠院寓居》全诗,权且当作润笔之资。”
暮色渐浓,四合而来。赵生早已在西窗之下设好茶席,静候翰林。翰林到来时,手中携着宣德炉与龙涎香饼。二人效仿《茶经》所记,以惠山泉烹煮建溪龙团。
一时间,茶烟袅袅,氤氲满室。翰林忽然指向壁上的《辋川图》摹本,问道:“观此图之皴法,可是参酌了巨然的笔意?”赵生心领神会,当即取来案头的《芥子园画传》,与翰林一同探讨南宗绘画的脉络传承。二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更鼓声响,才惊觉竟已夜话至三更时分。
话说翰林打发小燕回去后,心中满是欢喜,喃喃自语道:“真是好兆头,好兆头!头一次这般顺利,往后次次都会顺利,不怕心愿不能达成。只是不知他今晚肯不肯见我?”转而又想:“他既然送礼物给我,便是看重我,哪有反倒拒绝我的道理。”眼见着太阳渐渐西落,翰林精心打扮一番,只等黄昏一到,便前去探访赵生。怎奈天下之事,偏有这般不凑趣的,专在紧要关头捣乱。
恰在此时,秦先生派馆童前来,说是请翰林过去说话。翰林实在无法推脱,只得满心怅然地随馆童而去。秦先生与他谈古论今,兴致颇高,直至夜深,仍无散去之意。翰林身在秦先生处,心却早已飞到了赵生那里,回答问题时,也只是连连应和,心不在焉。
秦先生见他面露倦容,无心交谈,便道:“遇之,你今日想必是累了,早些回去吧。”翰林听闻,恰似罪人听到赦诏一般,欢喜不已,连忙说道:“今日实在是困倦不堪,支撑不住了,还望先生恕罪,原谅涂生的不恭。”
告辞了秦先生,翰林急忙朝着东园奔去,对风得芳说道:“那老腐儒,只管在那儿说长道短,耽搁了我这么长时间,真是扫兴,误了我与赵相公的约期。这会儿,他多半已经睡下了。”风得芳道:“不会的,读书人哪有这么早就睡的。”
说着,远远地指了指,说道:“你看那灯影辉煌的地方,那不就是赵相公的书室吗?”翰林一听,急忙快步赶去。到了近前,只见双门紧闭,从侧面的房间里透出灯光来。翰林轻手轻脚地走到窗下,用唾沫沾湿手指,轻轻捅破纸窗,向内偷看。
只见赵生身着大红袄,外披白绉纱氅衣,正对着烛光,翻阅书籍,那神态潇洒自在,宛如仙人下凡。小燕侧身站立一旁,身着青衣白衫,气质高雅不凡,好似玉皇大帝面前的金童一般。翰林只顾着偷看,却不想自己的影子被小燕瞧见了。小燕厉声喝道:“窗外是什么人?竟敢窥探屋内之事。”赵生还没来得及开口,翰林赶忙回应道:“是涂生在宫墙外张望呢。”赵生连忙说道:“快开门。”
小燕打开门,赵生赶忙穿上衣服,迎了出来,说道:“涂兄,怎么来得这么晚?”翰林道:“被先生叫去谈文章,所以来迟了。我自知罪大,不敢贸然前来相见,便先在窗外看看兄长是否睡下,好决定自己的行动。本想着明晚再来诚心拜访,没想到又被尊童发现了,这下更是罪上加罪了。”赵生道:“哪里的话,小弟自然在此恭候涂兄大驾。”二人相互作揖行礼后,分宾主落座。
翰林道:“我这游子身处他乡,退没有毛遂、薛公那般知己之交,进又缺乏金银钱财的援助,承蒙兄长另眼相看,垂青于我,已是如同天涯骨肉一般。如今又蒙兄长厚赠礼物,实在令我感激羞愧,无地自容。”赵生道:“不过是些粗茶,给兄长解渴罢了,反倒叨扰兄长回赠厚礼,我心中甚是不安。兄长又先来看望我,实在是让我惭愧不已。”翰林道:“不敢当,不敢当。”不一会儿,小燕端着茶过来了。翰林道:“尊使甚是伶俐乖巧。”
赵生道:“这蠢奴儿,哪里当得起涂兄夸赞。若与尊使相比,那可真是天差地别,涂兄的侍从才是出类拔萃之人。”翰林道:“兄长过谦了,也未必如此。”赵生看了小燕一眼,小燕心领神会,便自行去安排其他事情了。
翰林向赵生请教文章之事,赵生道:“与涂兄相比,我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神气都为之沮丧,又何必在此班门弄斧,当场出丑呢。”翰林道:“咱们既是同窗兄弟,何必如此谦虚。”再三恳请赵生拿出文章来。赵生便进房取来几篇文章,翰林跟随其后,心中暗自欢喜道:“当初在途中偶然相遇,今日竟能走进他的房中,这可真是万幸啊。”
只见屋内白帐红衾,竹枕凉床,左边摆放着琴,右边悬挂着剑,书架上摆满了图书,书案上堆满了笔墨纸砚,还有香炉、蒲团、拂尘、如意等物,样样都精致可人。翰林心中暗自默念:“不知何时能与他同在此床共眠,也不枉费我这一片真心。”
赵生取出文章,虚心向翰林请教。翰林看后,极力称赞,赵生道:“这并非我向兄长请教的本意,还望兄长能直言指出其中的瑕疵,我也好有所受益。”
翰林道:“兄长的文章清新古雅,博大精深,雄浑有力,凭借这样的文章去应试,踏入翰苑,就如同俯身拾取草芥一般容易。”赵生道:“我怎敢有这般奢望。”翰林道:“我辈既然拿起了书本,那飞黄腾达,身佩青紫印绶,都是理所当然之事。”赵生道:“涂兄才华横溢,日后必定是台阁重臣,前程似锦。像我这般才疏学浅,资质愚钝之人,怎敢有如此妄想。”翰林道:“兄长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正说着,小燕前来禀报,酒已经准备好了。
正是:酒后观花情不厌,花前饮酒兴偏奢。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