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趣翰林改妆寻友 俏书生刮目英雄(第2页)
风成领了主子的命令,岂敢有丝毫懈怠,急忙寻至孙家当铺门前。他逢人便打听,可问了一圈,竟无一人知晓。偶然间,问到一位老者,老者说道:“他们是黄冈秦春元的学生。秦春元受监院所托,在琼花观开讲经书。这些都是他的学生。我问过他们今日要去哪里,说是去见运司,至于所为何事,我就不清楚了。”
风管家谢过老者的指点,径直朝着运司衙门寻去。到了运司前,却不见众人的踪影,衙门内一片寂静。风成暗自思忖:“既然是监院的相知,多半是在宾馆内。”于是,他壮着胆子,径直走进迎宾馆。果不其然,只见一位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的先生,正带领着一班读书的学子,师生分明地坐在厅上。风成长期跟随官员,最是善于察言观色、见机行事。
他悄悄混进对方管家的队伍里,先是一番殷勤问候,而后便冒充本司衙门的差役,开口问道:“你们相公要见我家老爷,所为何事?怎么还带着这么多相公一同前来?”
那秦管家是湖广人,为人老实憨厚,哪里知晓眼前这人是来探听消息的,便如实说道:“我家相公与监院老爷相识。如今院爷委派你们老爷进行季考,我家相公便带了几个小相公,来拜你家老爷为师,指望他能多加关照提携。”风管家又接着问道:“可有递上名帖?”秦管家应道:“那自然是有的,你拿去看看。”
说着,便将名帖递给风成。风成接过,打开一看,一个是年家侄名帖,上书“秦正”二字;另一个则是联名手本,上面写着六个名字。风成便一个一个地询问。问到第六个名字,正是“赵王孙”,他赶忙记住了姓名,又问了字。风成瞧着赵王孙的丰姿仪态,暗自叹道:“哪里是什么单纯的师徒相知,不过是打着幌子罢了。看来老爷那风流旧病又犯了。”
故意装作惊讶道:“这事儿可不好办,我先去看看情况,再来回复你,也好让你们提前准备好拜见之事。”秦管家为人实在,还在连连央浼他多加帮忙。风成趁机寻了个由头,脱身返回。
且说翰林凤翔回到舟中,满心都是那赵生的影子,怎么也放不下,可又全然不知他是何处人氏,家住何方,姓甚名谁。又担心风成是否能顺利寻到消息,在衙内坐立难安,既无心安睡,也无法静心站立。他走出船舱外,恰在此时,忽见风成匆匆走来。只见风成满脸是汗,瞧那模样,似是寻到了下落。
翰林赶忙将风成唤进船舱,还未等风成开口,便急切问道:“可曾寻着了?”风成应道:“小的一一都寻着了。”接着,便将之前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番。翰林追问道:“其中有一个披发的,也在那儿吗?”风成道:“自然在,方才听旁人说,那名叫赵王孙的便是他。我还问了他的字,叫做子简。”
翰林听了这话,心中欢喜得如同又中了探花一般。打发风成出了船舱后,他独自细细思量:“实在是难以割舍下他。得想个周全的法子,与他畅快地相处一番,才能熄灭我这心头的欲火。若是就这般当面错过了,终究是我生平一大憾事。”
思来想去,突然灵机一动,恍然大悟,不禁点头自语道:“有了,有了。扬州合府的诸院道官员,不是我的同年,便是我的相知,他们邀我许久,我一直未能应下这份情谊。如今既然命驾到此,不想竟撞着了这个令我心动的人。我且将原本探朋访友的心思,转而用在这寻欢作乐之事上,借此了却这段情缘,又有何不可。”主意既定,他唤来风成,吩咐道:“快些去寻个下榻之处。”风成禀报道:“老爷若是要拜会院道官员,住在船上倒是方便。”
翰林道:“广林春色闻名千古,如此难得的景致,我定要好好游玩一番。况且我还要去青楼访妓、平康买妾,诸多事务要办。若是先拜会了地方当道老爷,往后游玩行动可就诸多不便了。”
风成领命而去,四处寻觅,最终寻到顾衙的一座花园。那花园的领班听闻是一位翰林要借住,哪敢不殷勤奉承,忙不迭地说道:“有,有,一切都已备好。”翰林来到下处,让家人给花园主人递上名帖,安顿好行李后,吩咐管事的备好一副礼物、一对贽仪。
而后,他私下里写好一通关书、一个拜帖。因不好露出真名,便取途中相遇、必定要成全此事之意,改名叫做涂必济,字遇之。写完之后,他自己不禁发笑,喃喃自语道:“好好的翰林不做,反倒要重新去做学生。”
次日清晨,翰林凤翔唤来随身小童风得芳、风得韵,郑重吩咐道:“我今日要前往琼花观,去听一位秦相公讲授《礼记》。若我暴露真名,行事诸多不便。此番我只称自己是游学的儒生,如此,他才好将我收于门下。我已改名为涂必济,字遇之,届时会带你们二人前去服侍。到了那儿,千万不可出岔子,切不可泄露我的真实身份。平日里称呼我为相公,万不可唤作老爷。”两个小童齐声应道知晓了。翰林又叮嘱其他随行的仆人和家人不必跟随,只在寓所中候着。
吩咐完毕,翰林开始换装。他戴上镶玉的纱巾,上头钉着细密的装饰,身着月白色绉纱夹道袍,内里衬着大红夹袄。这般打扮起来,比身着官服头戴纱帽时愈发好看,俨然就是一位十七八岁的俊俏书生。他这般煞费苦心,全是因为看上了赵生。如此装扮,却不知又要引得多少人心动。
一切收拾停当,寻来一人挑着行李,便取道径直前往琼花观。到了观中,投上名帖,送上礼物,言辞恭敬地说道:“晚生久慕老师才学渊博、修养深厚,乃海内文坛宗师,心中倾慕已久,特来行弟子之礼。望老师能将晚生收录门下,晚生不胜万幸。”
秦先生见他言辞沉稳,举止文雅,气质洒脱,胸襟开阔,便知他绝非寻常之人。连忙回应道:“我乃楚地粗鄙之人,不自量力,在南国设馆教学,只求教学相长,能如那他山之石,为众人提供些许帮助。如今承蒙贤才不弃,实乃我之荣幸。只是恐我才疏学浅,辜负了你的来意,反倒委屈了你。”
翰林再三谦逊致谢,又进言说道:“学生来自远方,既然蒙先生不弃,收我入门下,还望能与诸位学友见上一面,日后听课,也好相互结交。”秦春元道:“这是应当的。”说罢,便命馆童敲响梆子,召集众人前来相会。众人依照年龄从长至幼,一一与翰林见过。轮到赵生时,只见他身着白衣,内里红衬,愈发显得惹人喜爱。而赵生也定睛凝视,见这新入门的“书生”俊逸潇洒,气质卓然不凡。二人四目相对,虽只是相逢作揖,却仿佛心意相通,似有千般情谊在其中。
诸友行礼完毕,各自散去。秦春元询问馆童,何处还有空房。馆童答道:“书房都已住满,只剩东边有一所小园,里头花木尚存,只是房屋塌落,需修葺一番,方可居住。”翰林道:“这有何难,待学生自行修葺便是。”说罢,便叫来观中的住持,让他估算修葺所需银两。住持道:“若只是简单修葺,五七两银子也就够了。若要修得齐整,得十五六两银子。”
翰林道:“既在此读书,自然要修得齐整才好。”当即叫风得芳取来拜匣,兑出十五两银子,交与住持,说道:“务必修得十分齐整,限期完工。”秦先生对翰林道:“你那房一时半会儿修葺不好。我对面有一间房,本是招待佳客的下榻之处,你暂且住些时日,等那边修好再搬过去便是。”翰林再次深表谢意,自此便在对面房中住下。当晚夜深人静,四周一片寂静无声,翰林孤灯独坐。两个小童已在一旁瞌睡。翰林想起日间与赵生的眼神交汇,对方似有情谊,不禁诗兴大发,题《如梦令》一阙,以记其事:“游艺中原娱人,仙子冰肌玉质,一见识英雄,心缔三生佳迷。如痴,如醉,何时能遂欢会?”
翰林见两个小童已睡熟,便与风得芳低声叙话。二人忆及旧日相交之谊,风得芳忽道:“昔年相公教我读《乐府诗集》,‘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之句,至今犹在耳畔。”翰林闻言会意,遂引其至内室,取案头新作诗稿共赏。
风得芳翻阅诗笺,见有”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之句,含羞道:“此等妙句,当以琴瑟和之。”遂取壁上瑶琴,轻拢慢捻。翰林听得入神,不觉执其手叹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忽闻窗外春雨淅沥,风得芳起身添香,衣袖拂过青瓷瓶中新折桃枝。翰林观其举止,忆及《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咏,心有所动却恪守礼数,只将锦袍轻披其肩。二人剪烛夜话直至东方既白,谈及诗词韵律、书画笔法,竟不知夜之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