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南明史(全二册)
登录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五章 弘光政权的瓦解(1)(第2页)

结论是:“童氏出身不可考,而决为德昌王之故妃也。”[19]钱秉镫的好友金堡也记载道:

予闻弘光伪福邸也。福邸已被难,其妃有弟与一内侍偕走,诈称福邸。既登极,内侍惧福不敢言。童妃至,伪福邸恐事露,遂致之死。马士英特欲立福邸翻东林之局,遂使东南半壁拱手以奉之清耳。[20]

把上引黄宗羲、林时对、钱秉镫、金堡的叙述联系到一起,分明看出这种流言蜚语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即以“童妃案”作为突破口,彻底否定弘光帝就是朱由崧,而肯定其是一个异姓子弟的冒牌货。言外之意,马士英等“奸雄”为了攫取定策之功,放着潞王朱常淓这样的正宗“贤王”不立,却拉来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拥上皇帝宝座,无怪乎要亡国灭祀了。

鉴于黄宗羲创立的浙东史派对后世影响很大,而且他和门户好友在当时兴风作浪对弘光朝廷的稳定造成了严重影响,有必要揭穿他们散布的种种谎言。

朱由崧确实是个昏庸荒淫的君主,但他的身份无可怀疑。老福王朱常洵的正妃邹氏从未生子,朱由崧是侧室所生庶长子。1617年(万历四十五年)二月,他十岁时封为德昌王[21],后来因福藩无嫡子,被立为福世子[22]。1641年(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一日,李自成军攻破洛阳,老福王朱常洵被杀,朱由崧和嫡母邹氏乘乱逃出,暂居于黄河以北的孟县。同年河南巡抚高名衡向朝廷报告:“世子亦尚无子女,流离孤苦,惟有母子相依,诚可悲矣。”下文又详细报告了从洛阳逃出的福府官员侍从共二百零九名,其中包括右长史、承奉副、典宝、典膳、黄服、随侍司执事、书堂官、内执事,此外还有“王亲”邹存义(福王妃邹氏之弟)等五人。[23]有这样一大批王府官员和王亲跟随,要说朱由崧是个假冒的福王世子简直是奇谈怪论。何况崇祯十四年时福藩一败涂地,生活无着,到处乞怜,谁也不会预测到他后来会入继大统。崇祯帝对亲叔的遇难深表关切,据弘光时吏部尚书(崇祯朝任刑部尚书)徐石麒的奏疏说:“福王殉难,先帝尚遣一勋臣、一黄门、二内侍验审含殓。”[24]二月,命驸马都尉冉兴让、司礼太监王裕民、给事中叶高标携银赴河南慰问福世子[25]。九月,“命福世子由崧还河南(指洛阳)”[26]。1643年(崇祯十六年)朱由崧袭封福王;洛阳再陷后,朱由崧逃到卫辉府[27],因穷困潦倒曾经向潞王朱常淓借银,后来又一道南逃淮安。这些材料都证明从洛阳被义军攻破到崇祯朝廷覆亡,明廷和地方官员从来没有怀疑过朱由崧的福王世子身份。上文已经说过朱常淓是朱由崧竞争帝位的主要对手,如果朱由崧来历不明,朱常淓绝不可能缄默不语。弘光初立之时,苏松巡按祁彪佳在五月二十八日的日记中记载:“潞王承奉李君来晤,言今上(指朱由崧)遇难,潞藩周旋诸事。”[28]这就证明当朱由崧落难时,潞王深知其身份,曾经在生活上给以接济。朱常淓通过他身边的承奉大谈当年旧事,意在表明自己不仅无意同血统更近的福藩争夺帝位,还以过去有恩于“今上”希望得到应有的照顾。何况,弘光即位后封嫡母邹太后的弟弟“邹存义为大兴伯,并予世袭”[29],封原配黄氏兄弟黄九鼎为雒中伯、黄金鼎官都督同知[30],这些“懿亲”不可能不认识朱由崧。全祖望等人硬说朱由崧不准童氏入宫是怕暴露自己假冒的真相,在情理上根本讲不通。

黄宗羲等人最大的诬罔表现在对弘光皇太后邹氏的造谣生非。从河南迎接到南京来的太后是老福王朱常洵的原配邹氏。邹氏是明神宗在万历三十一年为朱常洵选的王妃[31],按当时惯例,选后、妃的年龄都在十四五岁,邹氏生年约在万历十七年(1589)左右,到1644年大概是五十五岁。甲申(1644)八月,大学士高弘图奉命往广陵驿迎接,随行的幕客谈迁记载:“恪恭仁寿皇太后邹氏,福恭王之元妃也,于上为嫡母。”下面又引太后弟邹存义叙述邹氏辗转流离的经过相当详细。邹太后到达南京时,弘光上迎笺中说“属国家之多艰,鹤发添忧;闵霜雪之入鬓,凤舆飞辖”[32],足证邹氏到南京时已是一位老妪。时任工科都给事中的李清记,甲申八月辛未日,“皇太后至南京……各官迎江干,上跪迎洪武门内,各泣下”[33]。当时迎接太后的场面相当大,文武百官朝见的很多。后来弘光帝与邹太后由南京出逃时本是一路,途经溧水遭乱兵阻截才各奔东西(详情见下文)。邹太后到达杭州后朝见过她的大臣也不少,只是又出现另一种谣言说邹太后是马士英的母亲冒充的,这种谣言不值一驳,却证明太后春秋已高。黄宗羲、林时对等人对弘光母子极尽诬蔑之能事,绝不仅是“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而是在南明政权肇建伊始之时反对福藩继统的一股暗流不择手段展开的政治斗争。

清人戴名世对这段公案做了以下论断:“呜呼,南渡立国一年,仅终党祸之局。东林、复社多以风节自持,然议论高而事功疏,好名沽直,激成大祸,卒致宗社沦覆,中原瓦解,彼鄙夫小人,又何足诛哉!自当时至今,归怨于孱主之昏庸,丑语诬诋,如野史之所记,或过其实。而余姚黄宗羲、桐城钱秉镫至谓帝非朱氏子。此二人皆身罹党祸者也,大略谓童氏为真后,而帝他姓子,诈称福王,恐事露,故不与相见,此则怨怼而失于实矣。”[34]杨凤苞也说:“及谓福王亦伪,乃出东林、复社爱憎之口”,“盖阮大铖欲尽杀东林、复社诸君子,向后诸君子追憾其事,并恨王之任大铖也。造言污蔑之不已,复奋断曰:‘是非明之宗室也。’甚疾之之词尔。”[35]杨氏的基本论断是正确的,但他认为这类谣诼蜂起乃“诸君子追憾其事”,恐怕未必。因为抓住伪太子、“童妃”案大闹是在弘光在位时期,弘光朝廷的内部纷争严重影响了自身稳定,无暇北顾,特别是一些东林—复社人士依附地处南京上游的世镇武昌的军阀左良玉,更增加了弘光君臣的不安全感。马士英、阮大铖明白要扼制住拥立潞藩的暗流,必须援引江北四镇兵力做后盾。从这个意义上说,弘光朝廷迟迟未能北上进取,同东林—复社党人的兴风作浪有密切的关系。杨凤苞还说:“明末南都之亡,亡于左良玉之内犯。”[36]左良玉的兴兵东下,固然有避免同大顺军作战和跋扈自雄等原因,但他扯起“救太子”“清君侧”的旗帜却同某些东林—复社党人所造舆论一脉相承。

上面批驳了黄宗羲、林时对、钱秉镫等人的荒诞,并不是仅限于探讨史料的真实性,更无意于钻究宫闱秘事,而是说这三人的记载透露了弘光朝廷上党争的激烈情况。真正的策划者未必是他们,因为弘光一朝党争闹得势同水火,而黄宗羲等人在当时朝廷上并没有地位,掀不起那么大的风浪。直至社稷倾覆,江山变色,东林—复社党人仍把责任全归之于弘光昏庸、马阮乱政,自我标榜为正人君子,实际上他们自己也是一批追名逐利、制造倾轧的能手,对弘光朝廷的覆亡负有直接责任。

第二节睢州之变和史可法南窜

弘光朝廷的督师大学士史可法是“联虏平寇”方针的主要倡导者和执行者。1644年十二月,赴北京“酬虏通好”的如意算盘遭到清方断然拒绝,正使左懋第、副使马绍愉被拘留,陈洪范回到南京,除了掩盖自己暗中降清的种种无耻行径以外,也报告了北使的失败。史可法在奏疏中说:“向所望者,和议获成,我因合敌之力以图贼,而遂其复仇雪耻之举。今使旋而兵踵至,和议已断断无成矣。向以全力图寇而不足者,今复分以御敌矣。”“今和议不成,惟有言战。”[37]似乎他在考虑同清军作战了。然而,史可法的真实意图仍然是尽量避免同清方兵戎相见,继续一厢情愿地谋求与清军配合镇压大顺农民军。

1645—1646年清军南征图

1645年(弘光元年、顺治二年)初,史可法亲自安排了高杰率军北上,这是弘光朝廷唯一一次向黄河流域推进的军事行动。只是进军的目的不是针对清廷,而是想在扑灭“流寇”中充当清军的盟友。正月初九日,他奏称:“陈潜夫(河南巡按)所报,清豫王自孟县渡河,约五六千骑,步卒尚在覃怀,欲往潼关,皆李际遇接引,长驱而来,刻日可至。据此,李际遇降附确然矣。况攻邳之日,未返济宁,岂一刻忘江北哉!请命高杰提兵二万,与张缙彦直抵开、雒,据虎牢;刘良佐贴防邳、宿。”[38]可见,史可法的部署是明军北上至开封地区后即向西面荥阳、洛阳一带推进。高杰出师时,也曾给驻守黄河北岸的清肃亲王豪格写信,信中说:“关东大兵,能复我神州,葬我先帝,雪我深怨,救我黎民。前有朝使谨赍金币,稍抒微忱。独念区区一介,未足答高厚万一,兹逆成跳梁西晋,未及授首,凡系臣子及一时豪杰忠义之士,无不西望泣血,欲食其肉而寝其皮,昼夜卧薪尝胆,惟以杀闯逆、报国仇为亟。贵国原有莫大之恩,铭佩不暇,岂敢苟萌异念,自干负义之愆。杰猥以菲劣,奉旨堵河,不揣绵力,急欲会合劲旅,分道入秦,歼逆成之首,哭奠先帝。……若杰本念,千言万语,总欲会师剿闯,以成贵国恤邻之名。且逆成凶悖,贵国所恶也;本朝抵死欲报大仇,贵国念其忠义,所必许也。本朝列圣相承,原无失德,正朔承统,天意有在。三百年豢养士民,沦肌浃髓,忠君报国,未尽泯灭,亦祈贵国之垂鉴也。”[39]高杰信中一再表达的“会师剿闯”显然体现了史可法的意图,以“分道入秦”夹攻大顺军向清廷表明弘光朝廷并非如清方指责的那样“不出一兵一卒”,以便在幻想中的和谈里给自己增添一点筹码。可是,清廷征服全国的方针已经确定,根本不愿考虑联合南明的问题了。豪格在回信中乘机再次招降,而对“合兵剿闯”则不予理会,全信如下:“肃王致书高大将军,钦差官远来,知有投诚之意,正首建功之日也。果能弃暗投明,择主而事,决意躬来,过河面会,将军功名不在寻常中矣。若第欲合兵剿闯,其事不与予言,或差官北来,予令人引奏我皇上。予不自主。此复。”[40]

1645年(弘光元年)正月初十日,高杰同河南巡抚越其杰、巡按陈潜夫带领军队来到睢州。镇守该地的明河南总兵许定国已经秘密同清方勾结,并且按照豪格的要求把儿子许尔安、许尔吉送往黄河北岸清军营中充当人质。[41]高杰大军进抵睢州使许定国惶恐不安,进退失据。他深知自己的兵力敌不过高杰,请求豪格出兵支援又遭到拒绝,只有横下心来铤而走险。他一面出城拜见高杰,谬为恭敬;一面暗中策划对付办法。高杰已经知道了许定国把儿子送入清营的消息,为防止他率领部下把睢州地区献给清朝,想凭借自己的优势兵力胁迫许定国及其部众随军西征。十二日,许定国在睢州城里大摆筵席,名义上是为高杰、越其杰、陈潜夫接风洗尘。越其杰劝告高杰不要轻易进入睢州城,以防变生意外。高杰一介武夫,自以为兵多势重,许定国绝不敢轻举妄动,只带了三百名亲兵进城赴宴,越其杰、陈潜夫陪同前往。许定国事先埋伏下军队,用妓女劝酒,把高杰等人灌得酩酊大醉。半夜,伏兵猝发,把高杰和随行兵卒全部杀害,越其杰、陈潜夫惊慌失措,逃出睢州。[42]第二天,高杰部众得知主将遇害,愤恨不已,立即攻入睢州对军民大肆屠杀,进行报复;许定国率部过河投降清朝。[43]

高杰死后,军中无主,部下兵马乱成一团。黄得功等又想乘机瓜分高杰部的兵马和地盘,双方剑拔弩张。“时人为之语曰:谁唤番山鹞子来(高杰在农民军中绰号翻山鹞),闯仔不和谐(黄得功号黄闯子)。平地起刀兵,夫人来压寨(原注:邢夫人也),亏杀老媒婆(原注:史公也),走江又走淮,俺皇爷醉烧酒全不睬。”[44]史可法出兵配合清军“讨贼”的计划全盘落空了,他十分伤心,亲自赶往高军营中做善后工作,立高杰子为兴平世子,外甥李本深为提督,胡茂祯为阁标大厅(中军),李成栋为徐州总兵。高杰妻邢氏担心儿子幼小,不能压众,她知道史可法没有儿子,提出让儿子拜史可法为义父。这本来是史可法增进同高部将士感情的一个机会,然而史可法却因为高部是“流贼”出身,坚决拒绝,命高杰子拜提督江北兵马粮饷太监高起潜为义父。[45]由此可见史可法政治偏见之深和不通权变。

二月间,史可法从徐州回到白洋口(今江苏省宿迁市境洋河)。当时正值清军主力在阿济格、多铎带领下追击大顺军,聚集于陕西,河北、山东、河南一带的清军并不多。例如,1645年正月奉命驻守山东的肃亲王豪格在奏疏中报告许定国送儿子为人质后请他派兵渡河“卫其眷属,臣因未奉上命,不敢渡河”。高杰统兵进抵睢州城外,许定国担心脱不了身,派人请求豪格火速来援;豪格仍以“未经奉旨,不敢擅往”为由,拒不发兵。[46]清廷和豪格在这段时间里表现出罕有的持重,证明阿济格、多铎两军西进后,清方在包括北京在内的整个东部兵力非常单薄。何况,清zhengfu在畿辅、山西、河南、山东的统治尚未稳固,不仅曹州满家洞等地的农民抗清活动如火如荼,士大夫中心向明朝的也大有人在。睢州之变,高杰作为一军主帅遭暗算,他的部下实力并没有多大损失。史可法本来应该趁高杰部将因许定国诱杀主帅投降清朝的敌忾之心,改弦易辙,做出针对清方的战略部署,至少也应利用许定国逃往黄河以北,清军无力南下的时机,稳定河南局势。可是,他在高杰遇害后却失魂丧魄,仓皇南逃。沛县著名文人阎尔梅当时正在史可法幕中,劝他“渡河复山东,不听;劝之西征复河南,又不听;劝之稍留徐州为河北望,又不听”[47],“一以退保扬州为上策”,即所谓:“左右有言使公惧,拔营退走扬州去。两河义士雄心灰,号泣攀辕公不驻。”[48]这就是被许多人盛誉为“抗清英雄”的史可法的本来面目。